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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詩書傳統里的江南

時間:2019-01-08 17:46來源:京報網 作者:張玉瑤 點擊:
物華天寶,人杰地靈。一直以為這八個字不過是古詩文里略顯浮華的修飾語罷了,到了永嘉,方悟得確是其來有自:一地確可有物,有詩,有學,有史,有藝。村中路畔,逢一棵木芙蓉樹上開滿碩大的花朵,滿枝搖搖欲墜,香遠益清,下自成蹊。

 


 


  十月,去溫州永嘉。所到之處,皆是一樹一樹的丹桂,在風里釀成了酒。

  面龐稍顯黧黑的向導小伙子是當地人,介紹說:“永的意思是水長,嘉的意思是美,‘永嘉’指的便是水流長而美,隋文帝時正式作為郡名。”

  好名字。我便抬頭,細細張看眼前那一路并肩同行、“長而美”的水。水喚作楠溪江,從北至南,蜿蜒曲折,匯入甌江,流入東海。地圖上看,只是一條淡藍細線,毫不起眼,眼前的江景,卻不負“永嘉”之名,讓一個北方人羞赧于自己南方水文知識的匱乏。已是深秋,水尚不見枯,反而因漸涼的空氣愈發映得澄凈縹碧,竟是明鏡一般,照出天光云影徘徊,照出秋盡江南草未凋,夾岸青山隱隱如黛,讓人不由想起古人將江南比作美人不是沒有道理的——“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說的不就是這浙東的山水?永嘉人自豪地說,這楠溪江,是永嘉的母親河呢。

 


 

 

  坐在竹筏上,在這眉眼盈盈的懷抱里,四面闃然,唯有船夫的竹篙杲杲敲著河底的鵝卵石,像是從古代傳來的嘆息。想象一千多年前的孟浩然也曾乘著像這樣的一只小船,在潮聲中醒來,看見江上月斜,不禁“借問同舟客,何時到永嘉”,忽而產生了一瞬間的心意相通。原本以為溫州繁華地富貴鄉,該是處處透出一股精明氣息,到了永嘉,這片山水卻舒舒蕩漾出一派清明氣象,從千年前的詩人墨客,到眼前的船夫、岸邊販賣各色山果的農婦乃至鎮支書或是企業家,個個眉目舒朗坦蕩,頗有江水風神。

  一江水,清且漣漪,不急不緩地流去,一如江南人的稟性。歷史隨著竹篙的起落,從水底浮起又復沉靜,而今天的故事,又迎面打來一個浪頭。

 

山   水

 

  公元422年,沿著楠溪江,渡來了詩人謝靈運。誰也沒想到,這位新上任的永嘉太守,讓這里成了名副其實的“中國山水詩之鄉”。后世的蘇東坡一言以蔽之:“自言官長如靈運,能使江山似永嘉。”

  城與人的相遇是亂世里的因緣際會,卻也有某種宿命的味道。官場命途乖舛,來到永嘉任上時的謝靈運懷著一腔被排擠的郁郁不得志,幸而有永嘉的山水撫慰了他,遠離權力中心的樊籠,反而獲得自由,成了真正的“康樂公”。為了方便游山玩水,他還發明了一種登山專用的木屐,也就是后來李白所稱頌的“謝公屐”。

 


 

  想來奇異,山水自古存在,中國自來也從不乏文人,可“山水詩”作為一種專門的品類,卻一直要等到南北朝的謝靈運,在他手中幻化成形。將案牘勞形拋諸腦后的謝靈運像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旅行家,出入山川不為勘察民情,不為百姓稼穡,只為欣于所遇,方真正發現了“風景”。山水不再是人類生存的處所,不再是勞作歇息的背景,而只是人眼所觀照的純粹的審美對象,又被投射進了詩人的悲欣情感,成為飽含寄托的詩性的所在。謝靈運和永嘉堪稱是相互成全又相互增輝,他一生留下山水詩不過百首,其中一半多乃是寄情于永嘉山水,盡管在這里出仕僅僅一年多。

  秋風漸冷的夜晚,我們坐在楠溪江畔,欣賞一場質量極高的“中國山水詩楠溪雅集”。席間,溫州書法家協會副會長陳勝武用溫州方言唱誦了謝靈運的《登池上樓》。對這首詩我本有些心理陰影,因上大學學習時老師要求全詩背誦,雖是名篇,又有名句,整體卻艱澀拗口,背起來真是苦不堪言。然而,一襲短褂的陳先生一張口,金聲玉振一般,洋洋盈耳,令我突然領悟到原來之前是“打開方式”不對。謝靈運是紹興人,同屬浙東,離永嘉不遠,此地方言比北方話少了鏗鏘決絕之氣,多了幾分婉轉柔媚,連帶著詩句也飄逸起來。于是仿佛第一次才領會到此詩中所蘊含的蜿蜒不盡之意,看見了那個初來永嘉時心緒不寧、憂思百結的謝靈運。陳先生音色頗不俗,尤其一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驟然清越,情景為之一變,令人仿佛置身于明媚可喜的江南春天。這句說起來也并不是多么標新立異的字眼,但奇就奇在,那一片春意飽蘸的淺綠碧綠,好像就飛上詩句,映在了眼睛里——想必謝靈運也是這般體驗吧,那個春天或許是永嘉給他的第一份驚喜。正如元好問在《論詩》里的贊嘆,真真個“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

 


 

  在謝公身后,山水詩作為一個重要的傳統,在中國詩歌中綿延下來,傳遞到王維、李白們的手中,又是一番嶄新光景。但永嘉的名字,沒有因謝靈運的離去而磨滅。南宋中葉,這里又出了一個頗有名氣的詩歌流派,且直接以“永嘉四靈”名之,乃是徐照(字靈暉)、徐璣(字靈淵)、翁卷(字靈舒)、趙師秀(字靈秀)四位。其中,趙師秀詩名最盛,留下余韻悠長的名句“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說來也巧,在永嘉巖頭鎮蒼坡村,見到一處小小的水月堂,建于北宋,紀念的是為抗遼捐軀的李氏先祖李錦溪,現在改作棋館。永嘉人善弈,永嘉棋派頗有聲名,尤在明代隆盛,從圍棋到象棋,歷來皆出過諸多棋藝大師國手。棋館中庭是碩大的棋盤模樣,楚河漢界的盡頭,端端長著一株美人蕉,在陰郁而青的天色里開得一叢嫣紅,美得有些清冷。雖屬秋意,“閑敲棋子落燈花”的句子卻驀地浮上心頭,仿佛看見自古以來的所有江南文人的清癯背影。

 

耕   讀

 

  蒼坡村坐落于稻田之畔。正是江南稻熟季節,滿隴金黃的稻穗,極目處環以群巒,覆以層云,間有幾個農人在田間勞作,煞是一番田園好光景。

  和許多江南村莊一樣,蒼坡村很好地體現了氏族的耕讀文化。村始建于五代后周,李氏先祖為避亂自福建遷來此處,依山傍水,真是桃花源一般的洞天福地。現存村落乃是在南宋淳熙五年(1178)設計的,以“筆墨紙硯”進行布局,歷八百余年而不改其顏,建筑雖墻壁斑駁,但桂枝掩映下,宋時營造風格依然在目。難得的是,不像許多所謂“古鎮”已被過度的商業化侵蝕,這里依舊古風盎然,將文化視為第一宗。在宗祠里,掛著歷代中進士舉人的匾額,最新的一塊乃是中國工程院院士李大鵬,真是千年文脈未曾斷絕。

 


 

  最顯蒼坡村聲名的,是永嘉學派的大儒葉適,世稱水心先生。葉適幼年時隨父母遷居蒼坡村,從儒師李伯鈞學習,又在楠溪江畔與永嘉學派的諸位前輩鄭伯熊、薛季宣、陳傅良等交游,繼承了永嘉學派的“事功”思想,后來成為學派的集大成者。南宋時期,永嘉學派與朱熹的理學、陸九淵的心學三足鼎立,不可小覷。在村中義學祠里讀到葉適的生平與哲學思想,心下暗暗稱奇:這位生于江南富庶之地的先儒很早就有了成熟的經濟思想,不低看工商業,提倡以實用之學來振興南宋,精神道統竟和今日胼手胝足、實業振鄉的溫州人有藕斷絲連的貫通處。

  義學祠是為紀念葉適修學所建,行倡學之用,迄今已二百余年。向導不無自豪地說,歷代永嘉進士占到溫州的一半,尤其至南宋,江南經濟發達,風氣開放,士農工商皆可讀書,不拘出身。于是耕讀文化盛行,村外稻田,村內學堂,子弟既接受文化的涵養,又鍛煉強壯的體魄,既可以為文,也可以從武。

  在與蒼坡村相去不遠的芙蓉村,就見到了這耕讀文化的另外一面。芙蓉村得名自村后蓮花狀山崖,“花瓣”綻開之處,卻是歷史的一道慘烈傷痕。南宋末年,村中出過一位進士陳虞之,公元1276年,元軍攻破臨安后南下,他率族人千余鏖戰,據守芙蓉巖長達兩年之久,逼退了元軍的多次進攻。然時運不濟,南宋大勢已去,對峙至1279年,終于傳來了崖山兵敗、陸秀夫背幼帝投海而死的消息。陳虞之聞之悲痛欲絕,率妻子、兒女、子侄、族人、鄉眾等八百余人從崖上跳下,以身殉國。

 


 

  如今站在村后的田間道上望去,群峰靜默如謎,炊煙裊裊直上,勞作罷的農人正在歸家,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但歷史如何會如輕煙一般散去。裸露的石崖如峭立劍鋒,無語指向蒼天,與之默然對望,不覺竟落下淚來。每每聽及崖山海戰往事,都禁不住泫然淚下,以其難以想象的慘烈與悲壯。不曾想,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鄉隅,也有這般同樣的血性,國境之南,處處哀鴻,處處鐵骨,令人肅然。陳虞之本一介文人,若在太平盛世,本可碌碌沉浮宦海后告老歸鄉,平穩度此一生,但在時代的危亡變亂中,他以文人之軀挺身抗敵,做出了無愧于先輩和后世千萬鄉人的選擇。村中有陳虞之的紀念館,迎面是他的一面木制浮雕,一手執書卷,一手執長劍,雙目炯炯,望向遠方。耕讀文化下的子弟,極傳神。

  物華天寶,人杰地靈。一直以為這八個字不過是古詩文里略顯浮華的修飾語罷了,到了永嘉,方悟得確是其來有自:一地確可有物,有詩,有學,有史,有藝。村中路畔,逢一棵木芙蓉樹上開滿碩大的花朵,滿枝搖搖欲墜,人們一個接一個謙卑地從下面低頭走過去。香遠益清,下自成蹊。

 

傳    統

 

  今日的永嘉以及整個溫州,更多時候當然是以改革開放橋頭堡的形象存在的。人們認識溫州,多從新聞中來,從影視劇中來,精明又勤懇的溫州商人,把生意做到了海內外。但從楠溪江順流而下,遇見一處處山山水水與歷史語境時,不禁感喟傳統與當代并未割裂。時時思考,豐盛的傳統究竟給這里留下了何種遺產,以澤被至千萬現代人?

 


 

  菇溪河的故事讓我想了很久。這條小河位于永嘉橋頭鎮,是楠溪江的支流,當年因發展工業,污水直排,河水污染嚴重,成了令人退避三舍的“垃圾河”。2008年,當地40多位心懷家鄉的企業家自發捐資3200萬,作為河道治理資金,普通百姓也紛紛解囊,民間捐款達6000多萬。十年過去了,眼前的河水碧清,映著山色,幾只白鷺點水而過,儼然詩中的樂園。河畔有紀念碑,鐫刻著當年的捐資名單,有意爾康這樣的當地龍頭企業,也有最普通的村民,多至幾百萬,少至幾千,一分一毫,皆是力量,透著極樸素又極熱忱的情感。一行一行看下來,眼前仿佛浮現一張張質樸的中國人面龐,令人不覺心頭一熱。一江水,從古流到今,到底有它始終未曾斷絕的東西。

  外人皆道溫州商人善于經營,到了這里,真聽真看,卻是情懷大于天。一窮二白中,率眾鄉親族人白手起家,發展壯大,讓故鄉小城變作富饒之鄉,又懂得以退為進,回報社會。在當地這樣的故事聽到許多,對那些世俗意義上功成名就的人士來說,卻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觀念。細想想,時代的大潮外,或許也是南方深厚宗族文化里一直綿亙著的常理——想想村落宗祠里,那高高懸于梁上的“狀元及第”匾額,以及密密麻麻長幼有序的族譜。

  江南古來富庶,尤其南宋遷都臨安以降,更為發達開化。但文化化人之力,確不可小視。永嘉的學者重工商水利是從實踐中得來的思想理論,而文人墨客筆下的山川之美,更令人魂牽夢繞,不忍捐棄,縱是幾百幾千年后,也要留住印刻在所有中國人心中夢中的杏花煙雨的江南圖景——這大概是一種一廂情愿的解讀,但我寧愿如此猜想。

  歲將盡,“故人早晚上高臺,贈我江南春色一枝梅”。這是時間的愿望。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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