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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功:讓“幺蛾子”追得“五脊六獸”

時間:2018-04-02 17:33來源:北京晚報 作者: 陳建功 點擊:
“幺蛾子”這詞兒在舊時有點兒貶義。記得年少時走過某胡同,聽見北京老太太罵她的孫輩兒:“家去!小王八蛋凈跟我這兒玩兒‘幺蛾子’!”“幺蛾子”指的是“上房揭瓦”還是“尿尿和泥”,沒鬧明白,反正知道是“邪門歪道”就是了。及長,發現“幺蛾子”到底算
 
 
 
 
我與晚報的“死生契闊”
 
 
    您還沒生下來,興許就成了一個消費者。令堂大人盼著您成為貝多芬,給您買了盒磁帶,讓您在她肚子里聽——您花錢這就算開始了。說句難聽的,請別見怪——哪天不幸逝世,興許這錢還得繼續給您花些日子:整容、追悼、火化、買骨灰匣……萬一骨灰堂不伺候您了,還得買地刻碑。不要說若有幾位論老理兒的親朋好友,還得年年拿人民幣替您兌換冥票,讓您花著方便,我也一樣。消費伴隨你和我。
 
    消費又是挺讓人開心的事。“大款”們如何揮金如土,就不必講它了。布衣寒士,攢了好幾年,攢下一筆錢,全家老少一起涌到商場,買下一臺彩電或一臺冰箱,那愉悅更是動人。我逛商場時若遇上這么一家,必追蹤良久,分享他們的幸福。不過,目送老老少少擁著那臺冰箱或彩電遠去,心中又常存隱憂:但愿他們一切順遂,無須再把它送回來,或送去維修部。
 
    我的隱憂絕非無中生有。我家中使用的國產電器中,高寶牌抽油煙機、辛普森洗衣機、沈樂滿熱水器等等,無一未曾返修。當然,待保修期一過,我便有了小試牛刀的借口和機會,把它們拆個七零八落,追求我童年時代的工程師之夢。
 
    然而,并沒有幾個人像我,覺得這苦澀中還能找點樂子。
 
    啼笑皆非的事還不止這些。錄之以求“理解萬歲”,志存久矣。忽然想起清末有一位叫沈復的,寫過一本《浮生六記》,今人楊絳先生亦作有《干校六記》,皆名篇也。小子不才,附驥其后,作《消費六記》可否?絕沒有成為名篇的野心,頂多是想借名牌以壯聲色,類乎現如今時髦“松下原件,國內組裝”一樣。
 
    是為序。   
 
 
 
                                                                                   (一)
 
 
    “幺蛾子”這詞兒在舊時有點兒貶義。記得年少時走過某胡同,聽見北京老太太罵她的孫輩兒:“家去!小王八蛋凈跟我這兒玩兒‘幺蛾子’!”“幺蛾子”指的是“上房揭瓦”還是“尿尿和泥”,沒鬧明白,反正知道是“邪門歪道”就是了。及長,發現“幺蛾子”到底算是“正能量”還是“負能量”,有一點可疑。比如當年南方某友人抱怨過領導“凈玩幺蛾子”,起因是原始股賣不動,強行攤派大家“勠力同心”。現在那“幺蛾子”,已經變成“英明啊英明”了。另一位友人1997年在密云花13萬元買下了一套130平方米的單元房,也曾被我譏諷:“玩兒什么‘幺蛾子’呀!”豈料不久前他又見到我,挑釁似的說,那套房子,現在已經值200多萬啦。那眼神兒分明是問:還是“幺蛾子”嗎?
 
    其實對我來說,“幺蛾子”是早早就喜歡的。搞創作就不必說了。辦報紙,不鬧點兒“幺蛾子”,難道不乏味嗎?當然這“幺蛾子”所指,不是要 “雷人”,也不是要“出位”。是說辦張報紙,得獨具只眼,時不時整出點兒“人人心中皆有個個筆下卻無”的“動靜兒”來。和《北京晚報》交往近四十年,最令我難忘的,就是它那“瞅不冷”鬧出的“動靜兒”。這“動靜兒”絕對是順勢而生,卻又勇立潮頭。比如早在1980年《北京晚報》聯手幾家合辦的“新星音樂會”,且不說它推出了多少歌壇新秀,就為它頂著“靡靡之音”的“雷”,開創大眾音樂的膽略與實踐,不能不銘刻于新時期文藝的史冊。又如興起于1984年的“愛我中華修我長城”活動,也是晚報之首倡,算是喊出了北京人蓄積已久的心聲,引起了全球中華兒女的共鳴。
 
    我沒掐指頭算過自己共給《北京晚報》寫了幾篇稿子。只記得小小說、散文、隨筆都是寫過的。這兩天,為了激發我撰寫回憶的熱情,負責紀念專版的晚報編委周家望時不時給我發來刊載于晚報的“舊文”圖片。忽想起這位已成“名記”的周家望,之所以有今天,或許與晚報的一個“幺蛾子”也不無關系呢。那應是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北京晚報》順應那個年代文學熱潮,在“同仁堂”的支持下,成立了同仁文學院。那時我還在北京市文聯從事專業創作,被晚報請去講授“小說寫作”課程。記得在那里任教的,還有兒童文學作家劉厚明、夏有志,散文家韓少華,詩人唐曉渡,劇作家劉樹綱等,都是那個時代文學界的活躍人物。而周家望,當年也是到同仁文學院“發蒙”的中學生,跟我學小說。逐漸發現,和家望一樣吃上這飯碗的,還不止一個。好幾次有青年男女遇見我,拱手便拜:“老師,我是您同仁文學院的學生呀!”枉擔師名,豈敢豈敢。不過又想,至少晚報辦那個“文學院”,在許多少年的心里播下過文學的種子哩。
 
    于我所感,《北京晚報》的好幾任領導,編輯、記者,延續至今,都是能出“幺蛾子”的家伙。用時髦的說法兒,叫有點子、敢擔當。坦率地說,給《北京晚報》寫文章,是很緊張的。一是北京的老百姓天天要看,你不打起精氣神兒,敢見江東父老?二是這報紙文章雖小,卻薈萃百家,你不玩兒點“邪的”,咋能“混跡江湖”?故此就為這千把字,不能不點燈熬油,僧推月下門僧敲月下門。就拿“一分鐘小說”來說,本就是此報的“招牌菜”,是各地晚報同仁矚目的欄目。給晚報寫一分鐘小說,不能不戰戰兢兢。記得我寫過一篇《天道》,又寫過一篇《娘家人》,好在差強人意,發表后轉載、評論的不少,愧承謬獎便越發緊張。下一篇寫什么,怎么寫,哈姆雷特似的。記得我跟當時主編副刊的高立林說,我出個“幺蛾子”吧,下回咱不照規矩出牌,大家合伙兒來個“小說續尾”行不?我先寫個開頭兒,你登出來征集結尾,行不?高立林連聲說好。結果還真是“應者如云”。記得陸續發出“續尾”的有文場新銳,也有熱心讀者。如袁一強、魏幗、王文平、郭建華等,一篇一篇登出來,各擅其長。直到最后才明白,那是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兒——“續尾”登了些日子,沸沸揚揚中,高立林找來了,說:“您自己那個結尾寫好沒?我們等著收場呢!”始料不及卻又不能不“為王前驅”。難辦的是,已有那么多精彩的“續尾”刊登于前,我得怎樣閃展騰挪才能顯著自己不那么“花拳繡腿”?為這“收官之作”,好幾個晚上輾轉反側,待完稿交給高立林時,陡然想起北大同窗黃子平說過,“創新”這條狗,已經追得作家們連上洗手間的工夫都沒有啦。遂苦笑著對高立林戲仿道:“娘的,誰承想,這么一個‘幺蛾子’,倒追得我自己‘五脊六獸’啦!”
 
    有的“套兒”是自己鉆的,也有的“套兒”是晚報設好了,逼我鉆的。
 
    大約是1991年,蘇文洋找我,說自己剛從晚報的專刊部調到了經濟部,到了任歡迎手下。蘇文洋是老哥們兒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們曾一起慰問前線,也曾聯名撰寫報道,甚至還和郭寶昌合作過一部影片。他時不時殺上門來閑扯,是無需理由的。但這次找來,開宗明義便說自己已歸任歡迎(《北京晚報》前總編)管轄,還要轉達他的領導任歡迎的問候,這讓我覺得怪怪的。
 
    原來是要我寫關于經濟的隨筆!我忙不迭敬謝不敏。我說天哪,我哪兒懂經濟?我連賬都算不過來!
 
    蘇文洋呵呵笑道,要的,就是你這恓恓惶惶的勁兒!
 
    我說我就是一個插科打諢說故事的,讓我談經濟豈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蘇文洋還是呵呵笑著:“您試試,您試試!”
 
    就這么著,被蘇文洋們逼著,寫了《消費六記》。
 
    《消費六記》登了,蘇文洋又來戴了幾頂“高帽兒”,呵呵了一通。又寫了《消費再記》。
 
    回想起來不能不佩服蘇文洋們的敏銳,那時市場經濟風云初卷,京師百姓,除了商界的弄潮兒,大抵都和我一樣,激動而惶恐,茫然而自卑。他們找我出來插科打諢,扮個倒霉蛋,自嘲自紓,或也算別開生面。前幾天遇見蘇文洋,說起當年請君入甕,仍得意洋洋。又說起因《消費六記》而起,發生在我們之間那件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事,笑談“算《消費末記》可乎”,不由得越發前仰后合。
 
    那幾篇“消費”的連載發出后,大概報社內外反映不錯,蘇文洋很為此“嘚瑟”了一下。或有犒勞的意思,某日邀我到其“新居”小酌。
 
    那“新居”地處鼓樓,是為解決蘇記者住房困難,得賜的9.6平方米小屋一間。現在估計早已拆遷了。不過那時的蘇文洋很為此“蝸居”春風得意。這有點像貧下中農剛剛分了二畝地,精耕細作,上心得很。我應邀前往時,此房剛剛粉刷,未及干爽,進屋時發現墻面上還流著白湯兒。就這么著,哥兒倆豪情萬丈,支起了剛剛買來的紫銅火鍋,炭火明滅水汽氤氳中,共同分享《消費六記》被打賞與蘇記者被“福利”帶來的喜悅。
 
    酒酣耳熱,夜色漸深。拜謝主人出來,一路騎車沿地安門大街奔南而去。那時我家住在蒲黃榆,路途不算近,出門時還踉蹌了一下,蘇主人問沒事吧,我說喝得并不多,比我挖煤時少多了。就這么騙腿上車,迤邐而去。誰知再睜眼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躺在馬路牙子外側的一個樹窩子里,自行車還壓著半條腿,頓時一腦門子蒙圈。仰望星空,看見了景山后街的大屋頂。看看表,已過子夜,敢情離鼓樓不過一箭之遙,而我都倒在路邊睡了一個時辰啦。趕緊爬起來,扶起了車。幸好,小風一吹,耳聰目明,尋思著不像醉酒。那時的北京人,也不像今天這么怕“碰瓷兒”,故心中別無他怨,只怨燈影昏黑,自己摔的不是地方罷了。爬將起來,忽記起有個友人恰住附近,卻便推著車子,“暮投石壕村”,求茶一杯,壓壓驚,定定神兒,而后兀自歸家去也。
 
    第二天一早就給蘇文洋去了電話,笑談“后街”悲催故事。蘇文洋在電話那邊早已笑彎,說:“你肯定也中煤氣啦!昨晚送走了你,我也一屁股坐到臺階上……尋思半天,恍然大悟,潮乎乎的屋子,咱哥倆兒點著炭火鍋熏了一晚上呢!”
 
    我說:“天哪,好歹咱哥兒倆也算個‘才俊’,差點兒讓您熏出一個‘倒臥’!”
 
    知道“倒臥”,和知道“幺蛾子”的難度差不多,不在北京混過幾十年,難解堂奧。“倒臥”,就是杜甫說的“路有凍死骨”。
 
    本不想自揭其丑,因此這故事一直是蘇文洋和我之間嘻嘻哈哈的話題而已。現在卻想,或也可算做我與《北京晚報》之間“死生契闊”的明證。    
 
 
    2018年1月11日
 
 
    (作者陳建功是著名作家、第十二屆全國政協常委、中國作協副主席)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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