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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德鵬:忘不了……

時間:2014-10-08 02:07來源:北京知青網 作者:黃德鵬 點擊:
忘不了,忘不了的人太多了,忘不了的事兒也太多了!有機會我還要寫,至少要寫百人百事。他們是那么的個性十足,故事是那么的鮮活有趣,為什么不寫呢?沒有上到我的百人百事文章中的朋友們,等著我啊!

 

 

著名律師黃德鵬
 

     律師這工作,走南闖北,東打西戰,唇槍舌劍,滿頭冒汗——就是沒有多余的時間。插友習近平的一句著名話:時間都哪兒去了?據說這話韓國女總統樸槿惠都知道了。沒有辦法,只能把睡覺的時間擠走。在安塞縣檔案局熱心的陳海軍先生最后一個善意的催稿短信發來,相當于中國象棋里的“將”!于是,排除一切干擾連干八個小時,當八千多字的稿子一氣呵成之時,仍覺得意猶未盡。可見我對第二故鄉——安塞的感情有多深。

 

     往事歷歷在目,我的思緒又回到幾十年前……

 


 
 

一、忘不了沒有大門的真武洞小學

 

      真武洞小學這個名字呼之欲出!那幾排青色的窯洞,幾排蓋著紅瓦的平房;那小得剛能擠下數百師生的黃土操場,構成了這個縣級小學的大格局。最有特點的地方就是整座學校不但沒有大門,就連簡單的圍墻都沒有。學生們上學,可以從四面八方涌入。當一張張紅撲撲的稚嫩小臉兒越聚越多時,上課的鐘聲敲響了。那個時候社會和諧,根本不知保安是個什么東西,也沒有家長車接車送,卻一切秩序井然。學校的南面是一條不寬的河。那鋪滿了各色鵝卵石的小河清清的,常有女人們在河邊洗衣,常有孩童在河邊玩耍。河的南面是山。有的學生就是從山上跑下來上學的。學生們日出而至,日落而歸,周而復始。在這里,我工作了兩年多,和孩子們真是打成了一片。甚至每天晚飯后,我都帶著學生練體操基本功,渾身有用不完的勁兒。整天看著孩子們花花綠綠的身影,聽著孩子們帶著奶香的嘰嘰喳喳的童音,如同生活在百樂園中。

 

      突然有一年刮起來一股反潮流的風浪,由北京一個叫黃帥的小女孩給老師寫了一張大字報,砸了師道尊嚴的千年定律。一時間真武洞小學的大字報鋪天蓋地,幾乎所有的老師都沒能幸免。可奇怪的是,我這個北京知青老師竟然沒有被貼過一張大字報!一問學生,評價竟如此簡單:黃老師跟我們好!多年過去,那嘁嘁喳喳的稚嫩之聲如同唱歌,如同朗誦,至今還常常在耳邊響起,讓我享用了這么多年。

 


 

      是的,那時我愛自己的學生勝過一切,使我和許多學生結下了深厚的友情。記得我調離學校去組織部報到的時候,同學們送給我特別多的日記本,但教導處一位謹小慎微的領導,找了個婉轉的理由讓我把本子退給學生。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同學的時候,教室里的空氣幾乎凝固住了。突然一個學生喊道:憑啥呀?我們愿意給老師禮物,他憑啥管呀!一言未畢,全場沸騰!但在這個教室里,是我回絕了孩子們的熱愛,是我,最終扼殺了同學們的真情。許多同學哭了。我的心頭一熱,在淚水就要涌出眼眶的一霎,我抑制住了。因為我是老師。隨著領導的意圖我編出了許許多多牽強附會的理由拒絕孩子們的禮物。我知道,那花花綠綠的塑料皮子筆記本,每一個就是孩子們一個月的零花錢,每一個都是一顆對老師最真摯的童心。滾燙的童心,怎么能夠拒絕呢?匆匆下課。推開宿舍門,隨著咣當一聲門響我關上門時已是熱淚縱橫。唉,扼殺童真的政治環境呀!


      幾天后,我以縣組織部下派干部的身份回到了雷家河大隊蹲點。在這里,我曾創辦了這個小村莊祖輩第一所學校。我叫來縣委李書記的兒子我的學生延娃幫我收拾東西。但晚上打開箱子取東西時,竟發現衣被下面塞了許多各種顏色的日記本!我的眼眶又濕了。我回想,那一定是延娃和幾個女生給我整理東西時偷放進去的。唉,童真!在那個充滿爾虞我詐,充滿階級斗爭的年代里,小小學生們的心靈如同沒有污染的藍天、清泉,嫩草般純凈無比!

 

      我在安塞的學生,是我永遠念想的一個群體,我幻想著有一天所有的學生在安塞,當然最好是北京歡聚一堂,那將是一個多么令人激動的場景啊!多少年過去,一想起我的這些學生,每每都會讓回憶潤濕自己的眼睛。唉,忘不了!

 


 
 

二、忘不了綠幽幽的九大山和小縣城


      從學校向北望去,巨大的墨綠色的“九大山”像是兩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每天都在巡視著過往的人群。之所以叫做“九大山”,是因為到了植樹造林的季節,有縣領導提議:有多少黨的九大中央委員,就栽多少棵樹。建議馬上被狂熱的人們接受,1512棵樹苗就這樣栽下了。但隨著代表人員的更迭、死亡,樹苗的數量變得不準確了。起先還糾結于是否死一人就拔掉一棵樹,到最后干脆不再精確其數量,而九大山的名字卻約定俗成留了下來。

 

      山下就是小小的安塞縣城。唯一的一條極其簡易的柏油路上,沒有什么行人,過往的車輛更少,最常見的就是拉煤的卡車。牛逼哄哄的卡車司機按著喇叭狂奔,揚起一路灰塵,留下一路罵聲。這條路只有趕集時才熱鬧起來。只有這時,才能看到戴在農人頭上好像永遠也洗不凈的白羊肚手巾,以及踢死牛的永遠是黑色的千層底布鞋,踢踢踏踏揚起陣陣灰塵……。那時我已調入真武洞小學工作。記得有一位插隊時的好友——雷家河的馬老漢挑著一擔沙果進縣城找我,碰見四個兜的干部就問:哎,你們見著老黃了嗎?人家反問:哪個老黃?馬老漢急了:黃德鵬啊,你咋連老黃都不認得,你是城里人不是?

 

      當街的廣播喇叭里,播出的音樂永遠是那種高亢激越的進行曲和京味兒十足的樣板戲,播出的新聞永遠是文化革命的大好形勢。而在私底里,師生們更愿聽到的是從北京探親歸來的知青們傳播的小道消息。那時,誰要是擁有更多的小道消息,誰就是民間輿論界的權威發言人。突然有一天陽光燦爛,下午三點多,街上巨大的廣播喇叭里傳來了低沉而緩慢的聲音:中共中央、國務院、全國人大常委會……我想完了,一定是有重要人物去世了!但誰也沒有料到,竟是我們偉大的不能再偉大的領袖,敬愛的不能再敬愛的領袖毛澤東去世了!一時間街上萬籟俱寂,所有的人,包括正在討價還價的小販和顧客,行走的路人,正在為某事爭論的學生,正在騎車的過客,正在頭碰頭擠在一起捏碼子賣牲口的農人……都停下了一切。人們不知所措,像無數根大小長短不齊的木樁立在原處,眼望著藍天白云下的灰色大喇叭齊刷刷一個表情——都愣住了。一個正在趕驢的中年漢子叫了一聲“吁!”也愣住了。從那時起,我才知道最偉大的人也會死。而這一幕,就發生在陜西安塞縣縣城的大街上。多少年過去,此情此景猶在眼前,忘不了!

 


 

三、忘不了不怒自威的崔振文


      現在想來,他就是一個黑老頭兒。細細算來,當年也就四十多歲吧,可現在怎么想,就當時的樣子也比現在六十多的我顯老顯大。黑老頭兒崔振文書記,當時在縣里是當之無愧的現職一把手。他可以管所有人,而所有人都可以在背后評論他。他目光深沉中帶著無比的銳利,一副不怒自威的樣子。他步履緩慢,經常背著手。頭發雖然稀少但梳得溜溜光。唯獨我初生牛犢不怕他,憑著北京知青的沖勁兒,直接拿著一封信到縣委最后排右手第一間高大的窯洞門前敲門。說的是一個北京知青同學小郭子,因為在京時有點小偷小摸的事兒,所以總是找不到工作。爸爸死了,作為家庭婦女的媽媽無依無靠,就到了陜北找兒子。兒子在干農活,養活不了白發蒼蒼的媽。于是找到了經常管知青閑事兒的我。我奮筆疾書,次日便找到了縣里一把手。想想那時的官員真的很可愛,很少官腔,辦事也不設圍墻不講層次,該管不該管的,只要是官大,上門的活兒都接。于是,崔書記接了我寫的情況反映。第三天,知青同學小郭子上班了。而從此一來二去,我和崔書記就成了朋友。

 

      有一次下班飯后我越過兩層窯洞到了崔書記寢辦合一處,空蕩蕩的大院里,高高的窯前臺階上,崔書記正和他的司機下棋,看見我就說:來來來,你來下,這后生不行!于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我往地上一蹲,捉子便“將”,一時間殺得天昏地暗,把個崔書記高興的:小黃,我還以為你光會寫文章呢,以后閑了就來殺兩盤啊!后來有次宣傳部的老雷看見我們下棋。第二天很多朋友都好奇地問我和崔書記下棋的事兒。還問我崔書記要悔棋你不讓他,是嗎?我笑彎了腰:哪兒呀,這保準是老雷這個家伙編的。朋友告誡我:人家崔書記是一把手,要悔棋就讓一下啊。嘿嘿現在你牛了,下著棋聊著天就把事兒辦了吧?我說,哈哈,你過度解讀我們的娛樂活動啦。

 

      后來多年過去,直到2009年我們北京知青聯誼會回第二故鄉安塞,我專門請了在縣里工作已經退休的好友郭明才、張志連、王鳳杰、王鳳龍、任敬德、趙關夫等一起喝酒。席間,任敬德和我拉起了崔書記的一件往事:有一天(是大約40年前的有一天)清晨,他在縣委大院里散步時碰見了崔書記。黑老頭兒輕聲問:黃德鵬醫藥費報銷那事兒解決了嗎?剛任新單位領導的敬德連忙說:解決了解決了。他講的這件事,我完全想不起來了。使勁兒回憶也終無結果。并且,印象中崔書記也從未跟我提起過。但我確信,任老兄說的一定確有其事!我感動了,感動這個平時一臉威嚴下棋一絲不茍的黑老頭兒給人辦好事兒不求回報不要掌聲甚至不讓你知道。我后悔,每次下棋,總是抽他的煙,自己不懂事兒,怎么就不知道帶上盒煙去呢。寫到這兒,我哭了,因為我再也沒機會補了。他死了。

 

      但他永遠活著,是的,在我心里。下次再去延安,我會在他的墓前燒上三柱香,祭奠我的師長、我的老兄、我的棋友,因為,我忘不了!

 


 
 

四、忘不了給我指引航向的常向忠


      調到縣里工作,是多少知青的渴求。而我,剛干了兩年多就把熱血沖到腦門上,提出再回農村,把自己的工資口袋和干部資格都還給國家,拿工分當農民去。這要是照現在,多數人都會說這小子瘋了。“就你那一身小骨頭,你能一輩子輪䦆頭扛糞袋吆喝牲口嗎?!”“為什么不發揮自己的專長,專門玩兒你的短項呢?”因為在縣城工作的北京知青個個都是名人,我的這個“驚人壯舉”,很快就傳遍了小小的縣城。

 

      不知天高地厚,幻想自己就是英雄,只要我回到農村,農村落后的面貌就會改變了。這種奇思妙想只能出自瘋子和感情沖動的年輕人。年輕就要付出代價,有時甚至是慘痛的回不了頭的代價。

 

      正在這時,一個貴人出現了:縣革委會主任,相當于現在的縣長,姓常,名向忠。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開始了他的訓導。說到這兒,很多人會說:才不相信一個正縣長能把一個小兵叫到他的辦公室說小兵的事兒。這就是不懂我黨執政的歷史以及知青當時的地位。電影《劉巧兒》里有個走村串戶斷官司處理了一場包辦婚姻,處罰了要娶巧兒的地主王壽昌,批準了巧兒和柱子婚事的人。這個人就是比常向忠還大一級的地市級干部馬專員。在我插隊的那時候,人們有冤案直接就奔了大官的辦公室,就像古代冤民到縣衙門前擊鼓鳴冤一樣,毫不奇怪,哪像現在還雇什么保安,有事兒先得跟這些四六不通的保安說。常向忠辦事,和崔振文書記一樣,只要他想問的,想管的,直接派人去找,并在弄清事實后馬上拍板。

 

     “小黃,”他說,“你想改變農村面貌,我全力支持。但你要答應我的兩個條件:第一你的工作關系必須要調到組織部,并保留干部身份,而不是把戶口轉到農村當農民;第二必須帶工資下去,否則我對不起你爸爸媽媽。”他還訊循循善誘地給我分析說:“你以為你扔掉了干部身份,下到農村拿工分,人家農民就會歡迎你嗎?不。1萬斤糧食10個人分,每人可以分100斤。結果你去了,變成11個人了,每個人就分不到那么多糧食了,人家農民能高興嗎?現在是一時新鮮。新鮮勁兒一過,就煩你了,不是嗎?你光溜溜地下去了,農民一個,誰管誰呀,你壓得住那些地頭蛇嗎?所以,”他喝了口水,“我不多說了,聽我的話,你以組織部干部的身份下到農村蹲點。要是非要扔掉干部身份拿工分去,那說到天邊我也不敢批準你去!”隨后,他從書柜里拿出一本硬皮的綠色的《農業知識手冊》還鄭重地簽上他的名字,把我送出門。

 

      多少年過去了,一切都是按照常向忠的預言行進。我不拿村里分文報酬,在經濟上十分超脫,卻幫助村里做了許多事。并不是鋤了幾次草,掏了幾下地,而是打了一個大大的水壩。我自己傾其所有捐了1000元(沒有換算,39年前的千元,回想一下通貨膨脹率,就知道現在是什么價了),剩下的錢都是從縣里伸手要的。幾十年過去,當我再去雷家河,那里已是風吹草地見牛羊了。

 


 
 

      常向忠大肚子,小眼睛,白胖胖的身子,做雙手交叉動作時比較困難,經常穿著一件白襯衣,清清爽爽。上臺講話一般不坐著,都是站在前臺靠右的地方說。話短促而有力,一般五分鐘左右。他的講話,干脆利索,頗具感召力。他人很隨和。有一次廣播站的張錦玉說今晚去我家吃飯吧。行啊。就去了。我也在場。一個小桌兒,四五個小凳兒,幾個簡單的菜,兩瓶白酒,就把大家喝得美美的。說到高興處,縣革委會主任仰天大笑,沒有半點虛假矜持。窗外,人來人往,聽得出常主任的經典笑聲,沒人感到驚奇。很平常,當時的干群關系就是這樣:輕松、和諧、沒有功利意識,沒有拐彎兒腸子。

 

      真是忘不了,忘不了我人生道路上的貴人。唯一遺憾的是,2009年我隨知青聯誼會去那里,沒能找到機會去拜訪他。聽說他身體健康,有八十多了。現在,如果再去延安,要專程探望他。要記著帶上兩瓶好酒,還想在酒桌上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忘不了,在一個年輕生命的拐點上伸出大手拉了我一把的人常向忠!

 

五、忘不了笑容燦爛的朱遼成

 

       2008年,相隔四十年,在一次知青聚會上,二人相見,分外親熱!因為在所有北京知青中,我們認識得最早。他上來就讓人拿出筆來請我用左手寫字,并大聲對在場的人說:黃德鵬左手寫字,寫得可好了!哈,幾十年沒見,竟還記得這樣的小事兒。他說我還記得,那個時候你穿的就是最時髦兒的!我笑說:哈哈,那不過就是一身退伍軍人哥們兒給的沒領章帽徽的軍裝唄!

 

       多年前的有一天,在去公社的路上,我碰見了他。年輕時的遼成,高高挑挑,白白凈凈,兩排齊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要不是一口濃重的陜北腔兒,在一片灰突突的大山間走來這樣一個帥小伙兒,我真的懷疑他是不是從港臺來的演藝明星。后來才知道他是郝家坪公社的團干。他父親是安塞機械廠的書記,干部子弟,卻完完全全沒有任何的驕嬌二氣。相反,和人打交道時,總是活潑可愛十分親和,走到哪兒就把笑聲帶到哪兒。我仔細揣摩他的面相:耳朵很有佛像,卷曲的頭發好像跟我佛如來出自同一位理發師。長了一對笑眼,笑是在笑,不笑也像是在笑。這樣一張臉,不當如來,就當團干;最次也是演藝明星。第一次見面他和我就好像是一見如故。走在一蹭一股黃土的山道上,拉著拉著,才知道他在當團干之前是電影放映員。那時放電影的,要背著沉重的放映器材走鄉串社,十分辛苦。但一到村子里,就能給鄉親們帶來一片歡欣!之后,聽說他去了縣團委當書記,還做過幾個公社的書記。以后不知哪一年去了延長當副縣長。后來又帶著極具親和力的笑臉當了甘泉常務副縣長。最后,葉子沒落就歸了根,又回到安塞。這回他當了政協主席,他的笑臉在更多人中施展了魅力。我曾經問他:人民政協與人大、政府三者的關系是什么?他回答得很簡潔:一個在決策前協商(政協),一個在協商后決策(人大),一個在決策后執行(政府)。他的工作,是要在更大更廣的范圍內團結更多的人。而遼成的這張笑臉,正好用上了。在政協主席的位子上,他干得瀟灑、干得利索、干得淋漓盡致,獲得了安塞這塊土地上黨內外同胞的一致好評。畢竟,我們國家需要笑臉。我想,要不是政策太死板,太統一,太無奈,我們的遼成兄弟一定會再干些年——美國的里根69歲還當了總統一直干到77歲呢。

 

       遼成最值得稱道的是,他一直熱心于知青事業。在北京,多少次的知青聚會都是他帶著安塞縣各級領導的問候帶著經費帶著滿腔的熱情有備而來的。每一次講話都是實實在在十分到位十分動情。他說過,我們延安地區有歷史以來的人文大事就兩件:一是毛主席帶領革命隊伍到延安;二是知識青年到延安。前者,帶來了建立新世界的信息;后者帶來了大城市的文明。這種影響力,比多少文件多少說教都管用,并且它源遠流長影響幾代人。反過來說,陜北的艱苦生活也造就了一代知青的鋼鐵意志。你看,中央那兩個頂尖領導人,不就是四十多年前一塊睡延安的土炕鉆一個被窩半夜起來抓虱子逮跳蚤的倆知青爺們兒嗎!知青為插隊到延安而驕傲,我們為接納了幾萬名北京知青而驕傲!說這話時,我注意到,遼成把我們的“們”字讀成了萌!

 

      四十多年前,延安本地流傳這樣一個順口溜:“紙煙不好大前門,老婆不好北京人!”很押韻,很上口,很貼切,很生動!即使用鼻音濃重的陜北腔來讀也是上口的,因為把門念成萌,把人念成仍,都押住了韻。一細究這順口溜的出處,聽北京知青榮樂樂說,就是朱遼成這家伙創造出來的,怪不得用陜北腔讀起來也很順溜呢,真是笑噴我了!后來,他還真的把一個和“大前門”相媲美的北京知青娶進了家。我猜想遼成就是憑了這張笑臉,才把我們北京知青中的靚女加秀女李保珍納入他芙蓉帳中的。


      忘不了,忘不了廣大北京知青的兄弟朱遼成和他的那張魅力無窮的笑臉。

 


2009年黃德鵬回到延安和鄉親們合影留念


       
六、忘不了人平不語的周月友


      周月友多年在銀行系統工作,從支行行長做起,一直做到分行行長,越做越大,在同學中出類拔萃。回想當年在同學中完全不起眼的他,這讓我多少有些吃驚。但細細梳理,那也是因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人前顯貴必是背后受罪的結果。

 

       2009年我要回陜北,給他搖了個電話。他卻說在新加坡開會呢。真有點遺憾。但兩天后我剛到安塞,他的電話就過來了:黃老師,我飛回西安了!哈哈,三個小時后,一輛嶄新的寶馬車停在我住的政府招待所門前。以后幾天,都是他開著車帶著他昔日的老師走東串西游遍安塞的高山大川。他小時候大腦袋小身子大書包的形象蕩然無存;羞澀的笑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身材和優雅智慧的笑容,像極了他的父親。

 

      提起周月友,不由得想起古代《明賢集》里的兩句話:人平不語,水平不流。干大事的人往往不愛說話。別看這孩子話少,但數學特別好。每逢老師提問,大家還在懵懵懂懂時,他的答案已小心翼翼地報給了老師。他的小嘴兒總是緊閉著,偶爾開口時,也是一副羞澀的淺笑。有時,他會受到別人欺負,但眼里不揉沙子的黃老師立即呵斥制止。

 

      他家住在雷家河最高處的一孔窯洞里。山溝溝里出了個銀行家,算得上整個雷家河大隊的驕傲了。老百姓一句民諺:“不看前半年的雨水,且看后半年的收成。”我認定,這是先天遺傳和后天努力的結果。他父親是個精明的莊稼人,兩只眼睛總是閃著智慧的光,總是帶著輕松的與世無爭的微笑,盡管每天他的腸胃要與糠菜為伍,大腳要和群山較勁,糙手要和牛糞相隨,但骨子里浸出來的就是天生的樂觀。這做派在整天受苦的莊稼漢里是極其少見的。直到現在,每當我想起雷家河的鄉親,他的微笑總是第一個映入我的腦海。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好嗎,那充滿智慧的微笑還在嗎?月友媽媽的形象我已經記不得了,我印象里她少言少語,與那些經常饒舌吵架的不消停的村婦相比,顯得安靜、平和。難怪小月友的身上總隱約可以看到一種兒童少有的沉穩。跟他父親的瀟灑相比,則顯得格外的拘謹和小心翼翼。只有在走路時,掛在身上的長長的書包一顛一顛的才能顯出些孩子的活潑。我想著,父親要是給了他更多的遺傳,那么他會長得很高。沒想到幾十年后見到他時,果然長成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漢。

 

      后來才知他的父親已經作古。可嘆!更令我動容的是聽說他臨終前他還念念不忘兒子的啟蒙老師:“我真想見見黃老師啊,不知他現在還好不好,你一定要找到黃老師,代我問個好!”如今,一想起月友他爸,耳邊就想起他的話。沒能再見到他,讓我遺憾終生。

 

      交談中才漸漸知曉了這一別幾十年中,月友人生的軌跡:從北京第二外語大學畢業后,月友回安塞當了縣中學老師,做了一個“差生班”的班主任。沒想到,他和這些小流氓似的學生一起抽煙喝酒稱兄道弟,這些臭小子居然把他當作老大服服帖帖。沒一年的功夫,這個班的學習成績雄踞全年級第一。從這個班走出的孩子,個個都出息了。由此,月友名聲大震。很快縣委宣傳部把他搶走了。又是幾個華麗轉身之后,就跨進了領導者的隊伍。后來他在西安一個很有實力的銀行里領導著一支龐大的金融隊伍,業績年年上升。我只要一到西安,他是天然的東道主。憑著他的號召力能召集起許多老師、同學和我喝酒吃飯共敘舊情。他那里,儼然成了昔日師生聯絡的大本營。

 


黃德鵬回到延安在鄉親家里吃挑面
 

      后來總行看上了他的驚人才干,調他去昆明分行當行長。而去當面考察他的人給他10分鐘說計劃!周月友認真的說:10分鐘說一個振興大分行的計劃,不夠。啊,那你要多少時間?50分鐘!行吧,說吧。好個周月友,一陣侃侃而談,一幅有理有據環環相扣的周密計劃藍圖清晰地展現在考察人面前。“好好好,果然名不虛傳!”回到總行馬上下調令。一個月后新桃換舊符。不出三個月昆明分行已經是大紅大紫讓全國各大分行刮目相看了!我的學生,行。

 

      前段時間,月友特邀我客串一回婚禮主持,給他兒子辦了隆重的婚禮。臨別他說:我知道您律師的事忙,但您也要抽出寶貴時間到昆明玩兒一回,學生全程接待您! 看著我的學生,小時候那個大腦袋小身子一臉苦相斜挎著大書包的形象和現在面帶微笑一身輕松的樣子疊加在一起,忘不了,就是忘不了我這個永遠不忘本的杰出的好學生!

 

      忘不了,忘不了的人太多了,忘不了的事兒也太多了!有機會我還要寫,至少要寫百人百事。他們是那么的個性十足,故事是那么的鮮活有趣,為什么不寫呢?沒有上到我的百人百事文章中的朋友們,等著我啊!


      同樣,聽說安塞的好多朋友也沒忘了我。2014年8月25日,我和政法委書記牛進寶通了電話,他竟然還記著黃老師在真武洞小學的墻壁前,站兩張桌子上出版報。“您那左右開弓的粉筆字,寫得太好了!”他說。

 


                    2014/8/26  詩人律師黃德鵬于北京

 


 

 

作者簡歷

 

      黃德鵬:1951年生于北京;1969年1月下鄉插隊于延安。1986年做律師至今。辦案千余起。辦過多起在國內外有較大影響的案件。多次在央視今日說法欄目及庭審現場欄目出境。是央視第一期普法特別行動中兩名律師之一。現為律所主任,著名高級律師。中國律協會員,是北京青年報法律圓桌特約主持人,北京知青網總法律顧問。

 

 


律師黃德鵬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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