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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亦嶸:插隊生活中我的音樂之聲及其它

時間:2018-08-04 05:56來源:北京知青網 作者:張亦嶸 點擊:
作者簡介:1968年山西祁縣插隊知青,后做過村小教員、縣中教員,煤礦井下掘進、回采工,國家公務員、政法記者。在政法記者任上退休。

 


 
 

      講這事的時候,是1975年吧,村里的知識青年走的差不多了。有一天,我剛好從大隊門口過,和村支書打了個照面。他說正要找我,這兩天公社要來檢查大隊三夏的準備工作。

      他說:你給咱們出個黑板報,就在這大隊臨街的墻壁上,咋樣?工分按標準工10分,有一天算一天。
 
      我看看那黑板報上的內容還真有一不少日子了,便說,是該換換了。書記說,寫什么你看著辦,大隊部有人民日報、山西日報、還有縣報,隨便參考。我說,不用,那報紙上說的都太偉大,離咱村太遠,我自己編行不行?書記說,我說了,寫啥你看著辦,讓公社的頭頭滿意就行。

      我去大隊搜尋了一堆紅紅綠綠的廣告色、粉筆、圓規、米尺,就在大隊那面寫黑板報的墻壁前琢磨開來。我的路子是,頭條稿子是大隊支部如何按公社的部署落實三夏;二條是大隊的各小隊如何具體組織三夏;三條是我所在的生產隊的具體社員對三夏工作的認識。其他的就填充些花花草草和報頭大字。

      下午,我一人對著那面墻壁開練,五月底天已經黑得晚了,差不多掌燈時分,我的黑板報初具規模。二天一早天剛亮,我就用彩筆把那報頭、標題刷了一遍,算是大功告成。
 
作者下鄉時照片

      兩天后,書記又碰見我,說已經把大隊記下的工分轉到了我的小隊。他說,你一干了一天半,本該記15分,但公社頭頭昨天開電話會時說了,全公社十幾個大隊,就是咱村對三夏工作準備扎實,頭頭說了,不用聽我們匯報,看了大隊的黑板報就全明白了,說咱工作扎實。我就想,還不是你白唬得好,是你替大隊安排了工作呵!所以和其他同志研究了一下,多給你記了些分。大家說,你干的這活要是用咱村里的那幾個秀才,他們三兩個人弄個五七八天也未必比你弄得好!你這人是個人才,我和大隊其他干部商量了一下,你該去村里的小學,當個教員給咱大隊培養出幾個人才來。讓你當教員還有個想法,就是給你找幾個零花錢,教員津貼一個月四塊五毛錢,你買包鹽,打個醋,點個燈,夠了,你也不小了不能總要家里寄錢吧?

      我從沒想過要當教員的事,但當教員的好處,風吹不著,雨打不著,還有幾個零花錢,是明擺著的,當然得干。我問書記,啥時上工?書記說,今天你就去找校長,我已經和他打招呼了,讓他安排你的課。
 
      去村小,見校長,校長說,他知道這事,只是工作有點兒變化,學校現在的數學、語文兩門主課的教員不缺,平白無故把誰拿下來,讓我替都不大好,所以他給我安排的課是教副課,也就是唱歌和體育。他問我行么?我問他,那四塊五毛錢是不是就得拿下一點兒了?校長說,一分也少不了你的!我笑了,主課、副課一個待遇。那還有什么說的?就按你說的辦就好了。第二天,他給我排出課表正式上課。
 
      回到知青院我那間空落落的屋子里,往床上一倒,就琢磨如何當這唱歌、體育教員?想想就笑,自小我五音不全,小學班里的大合唱都不讓我出場,怕影響了集體的榮譽;體育和我更是不沾邊,跑、跳、投,勞衛制沒一樣能達標,除了兒時在機關院兒里澡塘子學會的耍水,文明詞叫游泳,再沒能有和體育沾邊兒的本事了。

      再細想想,我又不是和音樂完全無緣,我以前那個同屋老段在當工人走了之前,就沒少給我上音樂課,盡管他的五音比我強不了多少,但他會唱許多外國的歌,有時還會哼外國的曲子,比如《三套車》《山楂樹》《紡織女工》《解放南方》等等,我記得他最喜歡的是《寶貝》,就是那個講述印尼的游擊隊戰士為打仗告別妻女的歌兒,他唱得很陰郁,但很投入,好象他就是那個游擊隊員似的。
 

      這還不算,讓他時常沉醉在音樂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有一架挺好用的留聲機和一大堆中國唱片公司出品的老式電木質地的唱片。除了歌曲,更多的是國外知名樂隊演奏的交響樂、鳴奏曲之類,比如:四個小天鵝、多瑙河之波、蘭色多瑙河、維也納森林、各種波爾卡,各種鳴奏曲之類。每放這些曲子時,這哥們就會閉上眼睛,很享受地用他那個和音樂很有緣分的腦袋正二八經地打著節拍,和文革前我在外國電影里看見過的樂隊指揮家差不多一個樣兒。

      于是,他對我關于音樂的熏染很快進入我智慧的大腦。我就想讓我教唱歌,其實是讓我做我的老本行,有啥難哉?至于體育,都是四肢的事,不用費太多的腦細胞,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很自信地從床上跳下來,伸展伸展還算健康的四肢,信心滿滿地呷了口扔在窗臺上的高粱燒,像哥們老段一樣做了一個非常沉醉的亮相,給自己上陣前的思考劃了一個很張揚的句號。

      二天一早,去學校見過校長,他果然給了我一張手寫的十分工整的課表。他問我,頭堂課,要不要去教室給我壓壓陣。我說,球!哥們這點鳥事要是辦不利索,不白插了這些年隊。校長有點震驚我的語言,勉強笑笑,說,你現在是老師了,在校里可不敢說你那插隊家家的口語。

      進得一個四年級,還是五年級的教室,我記不清了。我見了那堆哈哈沖我笑的孩兒們,便也笑著說:哥們兒日后就是你們的音樂兼體育的老師了。轟的一聲,孩子們的笑聲要掀開那張落下灰塵的屋頂。
 
 
網絡老照片
 
        我問他們,想讓我教他們唱什么?他們大眼瞪小眼不笑了,我又問你們會唱啥?教室又熱鬧了:小松樹、我和爹爹去種田、還有誰怕誰?他們就一起笑。

      我說,那不叫誰怕誰,你們唱的是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吧?有個孩子嚷道:還有不是人民怕美帝,而美帝怕蘇修!這會兒不光孩子們笑聲雷動,我也大笑起來,罵道:你這詞改得太他媽有味道了。也是,那陣子我們的敵人一會兒美帝,一會兒蘇修,別說是孩子們弄不清楚,就是我也弄不清楚。所以難免唱錯,甚至唱錯了都不大能聽得出來。

      那一節課基本在笑聲中度過,但我還是知道了他們會什么歌兒,想學什么歌兒,盡他們叫不上歌名,但我明白,他們想學好聽的,歌詞不大復雜的歌曲。

      回宿舍,打開那個拍拍才響的半導體,找到有歌聲的頻道,正聽到播放電影《閃閃的紅星》里的主題曲,紅星照我去戰斗。我決定就先教孩子們這支歌。

      找到學校的同事馮老師,向他求教。他說,他正好有這歌的譜子和詞,可以給我抄一份。他說,你用風琴教,省力,音還準。我說,我不會風琴,也不識譜。馮老師很耐心地說,這不難學,他可以教我。當下他就打開放在辦公室墻角的風琴,彈起了《紅星照我去戰斗》。

      和馮老師學了幾天,我沒有一點長進,不是人家教得不好,是哥們兒的指頭太僵,反應不過來,彈不成個調子。于是,我決定不再學風琴,清唱。

      《紅星照我去戰斗》里有句副歌:長夜里,紅星閃閃驅黑暗,寒冬里紅星燦燦暖胸懷,意境比較沉深、堅定,可我不知是想到我自己的處境,還是想到國家亂哄哄的大環境,音色壓抑到基本到分辨不清我是在唱還是在說了。因此孩兒們就會唱到這兒,他們自己也放聲大笑。所以這歌就教不下去。每每到此,我就會對孩兒們說,咱換一個就唱你們熟悉的那個東風吹,戰鼓擂。孩兒們亂哄哄地就把誰怕誰換成了:不是美帝怕蘇修,而蘇修怕人民。

      孩兒們笑,我也笑,這課就上不下去了。我就和他們說,你們到底想唱什么?他們這回倒是異口同聲地說:好聽的歌。

      回到知青院,就想什么是他媽的好聽的歌?我忽然記起,同來的知青中有個外校老高中的韓姓大姐,唱的那個叫《小白船》的兒歌挺好聽,我就去找她,和她說了我的處境。她說,這歌我可以教你。說完,她就非常認真地教我唱起了《小白船》:

      藍藍的天空銀河里
      有只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樹
      白兔在游玩
      槳兒槳兒看不見
      船上也沒帆
      飄呀飄呀飄向西天……

      當我把這支歌唱給孩兒們的時候,教室里安靜了,孩子們那些渴望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忽然感到一支美麗好聽的兒歌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量。

      《小拍船》從這個班唱了起來,就在我想把它推廣到全校時,我聽到了一種說法:插隊家膽子就是大,靡靡之音都敢教,日子長了,不定給學校鬧出啥亂子呢?

      想想也是,大家都是老實人,村小當個教員,也是村子里的優秀人物,不易,大家年紀輕輕也是瞄著個好前程,才做這孩兒王的,哪像我,光棍一條,混到底也就是個高粱花子,沒有怕失去的,就是馬克思說的那句話:失去的只是頸上的鎖鏈,得到的是整個世界。而他們不同。所以,我不能給他們沒事找事,最后再鬧個壞了人家的飯碗,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回去仔細前前后后一想,也是,美好的東西,是要收好的,不能給糟蹋了。我不再教孩兒們《小白船》。繼續和他們一起唱:不是美帝怕蘇修,而蘇修怕人民。有時也唱:我和爸爸去種田。雖說涉嫌靡靡之音的《小白船》之類的歌曲,我們不能再唱了,但這些稚幼活潑的孩子們,用他們也有點兒五音不全的童聲合唱,頑強地掀開了我那暮氣沉沉的生活一角。于是,一縷明媚的音樂之光就從那個透出縫隙的角落里鉆進來,時而舒緩,時而激越地游蕩,就是這游魂般的音樂之聲,讓我的生活快樂起來。
 
      而我上體育課更好玩,上課鈴一響,我就抱著兩個藍球,扔給男娃一個,扔給女娃一個,讓他們分開,在兩個球架子底下,各玩各的,相安無事。

      有天,一個小娃冷丁和我說,天太熱了,總是太陽底下搶球玩,喘不上氣。確實,我雖不和他們搶球,可也站在太陽底下,是不大舒服。我便對他們說,要不咱去河里耍水吧。

      孩兒們聽我這么一說,高興了。我說,今天咱就算了,下回體育課,你們把球給女娃玩兒,我帶你們去耍水,但你們小狗日的,得聽我招呼,不敢自己胡鬧!

      再上體育課,我就帶著這班十七八男生,跑到村西的汾河邊上。我給他們劃定了一個耍水的區域,便點燃一支煙,像只老雕蹲在橋頭,盯著水下這幫光溜溜戲水的小娃們。

      看他們只是相互打鬧,并不游水,我把他們吼到一邊,說:你們這是在打水架,哪里是游水?都給我看好了,我是怎么耍水的!說完我一個猛子從橋上軋了下去。先是自由泳,再是蛙泳。小娃們高興又驚奇地伸出了舌頭。

      于是,我便教起孩兒們如何憋氣,如何使身體沉下去,又如何再浮出水面。孩子們學得很認真。看天不早了,我說,今天就這了,下次咱來,咱不光是耍水,你們是跟我學本事,日后,要是美國人、蘇聯人打進來,你們狗日的都可以當海軍,和那幫藍眼睛干!

      再后來,我又帶他們去河里耍了兩三回,學生家長找到校長提意見,說那北京家膽子太肥,帶娃娃們下河,出了事,不光要娃的命,家里的大人也活球不成啦!我就再沒帶孩兒們去河里了,也不知道他們中有沒有學會的。我的體育課又回到了男娃、女娃搶籃球的老一套。

      后來,我離開了村子,再后來,我去了省城,又后來,我回到了北京,幾十年,就這么晃了過去。教書這段生活早早忘了個干干凈凈,就更甭說我還教過什么音樂、體育課了。
 

      一日,一個山西口音的普通話從電話那頭轉來。電話里的人說,他是誰誰誰,曾是我在村小的學生,現在在北京的一個科研單位代培,想見見我,請老師吃個飯。這時我已經退休了,是個閑人,就應下來,去了我倆約定的小飯館,他還特意帶了瓶當地產的高粱燒。

      喝著酒,敘著幾十年前的閑話。說著說著,就說到我帶他們到河里耍水的話。他說,從那時起,真記下了我說過的那句話:耍水不光玩兒,是要學本事。后來,他還就學會了游泳。沒想到還真用上了。有次他出差,遇上渡船人多,翻了船,不光自己撿了條命還順手救起個同船過渡的小娃娃。

      我說,真好。你做了件勝造七級浮屠的大好事。

      他說,不是我好。是咱村的書記爺爺好。要不是他老人家派您給我們當老師,我上哪兒去學游泳啊?不就白白丟了條性命?不是學生喝了點兒酒,就給您溜。人啊,碰上個好老師不容易。您是一個。

      我說,還是書記爺爺好。要不是他老人家,你上哪兒去找我這個不會音樂不會體育的音樂兼體育老師呢?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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