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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生活

時間:2008-04-02 16:39來源:北京知青網 作者:雪山梅花 點擊:

前言

很久以來就有將我的知青生活寫出來,供大家了解我們在那個年代的生活情況。2004年愛國者同盟網論壇一位版主邀我寫知青生活,并發表在他所管轄的版塊,但由于我忙于大中華強國網的管理工作而一直未能動筆。現在得空兒開始動筆,我沒有草稿和提綱,完全是憑深刻記憶現想現發描述的。在這個連載中,我將如實記錄,毫不隱瞞我當時的思想認識和事實情況。并在尾聲中說說我現在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插隊的新的認識和感悟。

(一)報名后的準備
  

我是大家熟悉的北京老三屆中最小的一屆初68屆。毛主席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廣闊天地,大有作為。”1968年起我們學校66、67、68屆同學到黑龍江和西雙版納農場、內蒙、山西和陜西延安農村插隊已經走了好幾批了。其間有些軍隊干部子弟當兵走了,還有的同學去了父母所在軍隊安排的軍馬場,我這個工人子女沒有后門可走,只有下鄉。我本來想報名到黑龍江農場去,媽媽為我做好了厚厚的棉衣,可后來媽媽說什么也不讓我去,加之我們班沒有其他同學報名,也就放棄了。

去延安插隊的已經走了三批了,傳說再不走就要去甘肅了,我想還是去革命圣地延安好,就報名了,這次媽媽沒有再攔我。我帶著學校開具的證明和戶口本到派出所遷移戶口,但我在派出所外面久久徘徊,遷了戶口可就沒有回旋余地了,最后還是下定了決心走了進去。

我和媽媽開始準備要帶的東西,凡是去插隊的知青憑證明每人可買兩個油漆漂亮的大箱子(那時多數家庭家具不是柜子是箱子)。買好東西后我和媽媽一起縫制棉被棉褥,由于忙活勞累了幾天,其間我上衛生間,站立起來時頭重腳輕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在地上。媽媽聞聽慌忙跑來扶起了我,問我怎么了?她心疼的眼圈紅了,連聲說別走了,多休息幾天再走。我說不行,一定要按時走。一切準備停當,只等幾天后開拔了。

                        (二)一路上

站臺里擠滿了送人的和要走的人,歡送標語隨處可見。我們乘的是專列,快開車了,我向窗外望著爸爸,望著送人的人們。看到一個阿姨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由得淚水盈眶,暗自慶幸沒有讓媽媽來。媽媽們總是不如爸爸們堅強,為兒女離開自己身邊不放心呀,想念啊。

一陣鳴笛,列車徐徐開動,車內一片哭泣聲,難怪呀,都是16、7及17、8歲的孩子,要出遠門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了,離別的戀家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沒有哭,對向我招著手的爸爸大聲喊著:“爸爸,回去吧,放心吧。”爸爸嘴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什么來。直到看不見爸爸的身影,我才坐到座位上。對面一個瞪著大眼睛的男生自言自語的說:“有什么好哭的?”我看了看其他男生,好像都沒有哭。暗想,男生就是比女生心硬。一年后回京過年,才聽爸爸說,他騎車回家的路上,一直滿含淚水。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呀!

列車不知開出多久(大概20多個小時),到了陜西富平縣,我們在這里換乘帶帆布篷的解放大卡車。我們學校的同學集中在一輛車上,向目的地—延安地區宜川縣行進。出了縣城,一路上車輪滾滾不時塵土飛揚,幸而我們有帆布篷子遮擋。我的同學加鄰居好友小謝在顛簸中開始暈車,臉色蠟黃,我陪她靠在車后邊,她不時的嘔吐,看她那難受勁兒,真為她著急,可毫無辦法,只能忍受。車進入山區,沿著盤山公路行進,一會兒轉彎,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面靠山,一面懸崖峭壁,我的媽呀,嚇死人了!數九寒天,我們雖然穿著棉大衣,可沒有熱水喝,不能活動,加上對險路的恐懼,渾身發冷顫抖,臉上不時生出雞皮疙瘩。

忘記走了多久,也許一至兩天吧,終于到達了宜川縣城。縣知青辦安排好了我們的吃住,飯后和同學們一起回宿舍的路上,一群男知青提著酒瓶子追打一個男知青,當時給我的感覺是無政府狀態,也許是這個年齡的男孩子易打架。

第二天一早,各公社各大隊各生產隊派來接分到自己村的知青的老鄉,將我們的箱子和行李捆綁在毛驢身上,帶著我們上路回村。要走90多里山路,對于我們這些從小在北京長大的孩子來說,太艱難太辛苦了,尤其是我腳底有點平足,走不了多遠就腳痛。山路高高低低,時而爬山,時而下山,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還真體會到了,上山一步一使勁,而下山時顛的小腿肚子疼,女同學們叫苦不迭。老鄉們中間只休息一兩次,而我們不知要休息多少次,坐下就不想再起來。我的媽呀,我們才要走90里山路,聯想到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真是太偉大太了不起了。

走了一天,大概下午4、5點鐘到了村里,老鄉們都出來看新鮮,熱情的招呼我們,小孩子們喊著:北京的洋學生。我們被分到幾位老鄉家里吃晚飯。這以后的幾天里,腿肚子疼了好幾天。我們村里分了4男4女共8個知青,哈哈,在列車上坐我對面說別人“有什么好哭的”那個男生也在其中,我忘記了他叫什么名字,暫且叫他小黃吧。

                       (三)過春節
 

1、第一個春節
幾天后,到農村后的第一個春節到了。老鄉們紛紛來到我們住的窯洞看望我們,還送來各種農家特有的食品,老奶奶和大媽大嬸們一口一個“女子(姑娘)”的叫,問寒問暖,很是熱鬧。可是我們卻毫無喜興,思念遠在北京的親人,其他三個女生小齊、小張、小郭都坐在炕上自己的被子垛上哭泣,我站在門口招呼著老鄉們,老鄉們都同情的說:“女子們惜惶(陜北話:可憐的意思)的!”男生們也都過來看望我們,悄悄對我說:“你勸勸她們別哭了。”我說:“勸不住啊,我要不是為了招呼老鄉們,早就哭了。”說著眼淚在眼圈里打轉兒,我使勁將眼淚憋了回去。村里干部也來看我們,問我們有什么困難盡管提出來,他們幫助解決。總的感覺,這里的老鄉淳樸善良熱心。

就這樣,在我們將要生活下去的陌生而親切的地方過了第一個春節。

2、第二個春節
一年過去了,第二個春節快來臨了,我們4個女生商量好一同回京過年。打聽好了必須從禹門口鐵索橋過黃河,到山西河津縣轉汽車到襄汾(記不清是襄汾還是臨汾了,幾次回京一次是在襄汾,一次是在臨汾)乘火車,路途遙遠。我們這里不通汽車,全靠毛驢馱運行李,要走100多里地才能坐上到禹門口的汽車。生產隊派了一位老鄉送我們,他趕著馱著我們的行李的毛驢,我們幾個跟在后面出發了。雖然路上要走好幾天,一定很辛苦的,但我們通過一年的勞動鍛煉,身體長結實了,加上這次是回家探望親人,心情自然很高興,我們邊走邊聊。

乘上去禹門口的公交解放大卡車(又是帶帆布篷子的),與送我們的老鄉道別。幾個小時后到了禹門口,抬眼望去,和電影中紅軍搶渡大渡河中的鐵索橋一模一樣,只是寬一些,中間鋪著幾道不算太寬的木板,直到對岸,木板之間還有不算太窄的縫隙,兩邊有豎著的幾道鐵索,可以手扶。看著來往過橋的人和毛驢晃晃悠悠的在木板上行走,真有點膽怯。我想:毛驢都能過去,我們人怕什么?上橋了,發現不扶鐵索并快步走穩當,最好不要往下面看。我有點好奇,往下看了看,從縫隙中看到深深的湍流不息滾滾奔騰的黃河水,有點暈了,連忙停下腳步閉目鎮靜了一會兒,從容的走過去了。我們4人我年齡最小,小張比我大兩歲,過橋嚇的直叫喚,盯著腳下木板一步一停,我告訴她不要看下面,要看前方,緊步走。其實沒什么危險,都是自己嚇自己。

過了黃河就是山西了,我們乘坐到河津縣的車,又轉車來到了襄汾(臨汾?)火車站,踏踏實實的坐在開往北京的列車上。

經過5天的跋涉,終于回到了闊別一年的北京,回到了家,回到了父母和兄弟姐妹身邊。一進家門,媽媽在床上躺著,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繼而哭了起來。我坐在媽媽跟前,看著她憔悴并瘦了的臉龐,鼻子發酸,但我忍住并帶笑說:“媽媽你看,我健健康康的回來了,你該高興啊!”媽媽破涕為笑,說:“我是看到你紅撲撲的臉,長結實了,高興的。”爸爸說:“你媽這一年里想你想的病了一年了。”媽媽說:“我不敢上街,見到熟人就哭,見到和你一樣大的姑娘就哭。”

媽媽從此不難過了,放心了。以后幾次來來回回走都習慣了。

我在家里住了5個月才回農村去。

3、第三個春節
又過了一年,又到春節了,這回是我們和本大隊鄰村幾個同學共10多個人,還有周總理派來管理我們知青的北京干部一起回北京。這次改變了路線,從離我們村20里的冰凍的黃河上過去,到山西吉縣轉車到臨汾,我們找了熟悉情況的老鄉帶著我們過黃河。好家伙!萬一踩到薄冰掉下去,那就封在黃河這個巨大無比的冰窟窿里長眠了。不怕,為了回家視死如歸(玩笑了)。我們順利過去后翻過山頂到了吉縣,天快黑了,找了個縣招待所住了一夜。這晚因累了又因安全過了黃河,睡的很香,很甜。第二天乘車向臨汾進軍,向北京進軍。

返回農村時是和北京干部老趙(其實他當時30歲,可比我們大十多歲呢)、還有一個鄰村男生一起返回農村。路上遇到了險情,我們到韓城乘汽車,可遇到了下大雪,被擋在了韓城兩天,雪停了,發車了,可厚厚的積雪鋪滿了盤山公路。還是大卡車,車裝了防滑鏈,在盤山公路上慢慢行進。還是一面靠山,一面懸崖峭壁,一眼望去,可以看到下面我們走過的一圈圈連綿曲折蜿蜒的盤山公路,襯著白雪茫茫,好個美麗景觀。正在欣賞著這自然景象,突然車輪猛然滑向懸崖峭壁一邊,我們還沒反應過來,車輪已嘎然而止,只見司機從駕駛室跳了出來,他抹著臉上的汗珠,驚慌煞白的臉朝向我們一車乘客,喊著:“男人都快下來幫忙拉車!”人們紛紛跳下車,司機將繩索套好車尾,大伙一起用力往后拉。這時我才明白過來,向前輪望去,媽呀!是車輪打滑,只差1米就翻下深谷了!車身斜橫在路上,好險啊!難怪司機驚出了冷汗,可我還傻乎乎的站在車上,心想,如果拉不好倒回去----,哇呀呀,后果不堪設想。

在大伙的幫忙下,很快將車輪拉回了正道。車又開始向前行進。終于到達宜川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行走90多里山路,最后到達我們村里。知道我們回來了的老鄉,來請我們到他們家里吃飯,他們平時最好的飯就是白面條,但他們做的很好吃。

4、第四個春節
時間過得挺快,又要回家過年了。這時我已經當了民辦教師,一年下來攢了200塊錢,民辦教師按全勤每天10個工分,一個工(10分)5毛錢,各生產隊不一樣,是按本生產隊夏季和秋季收成定的。每月還給民辦教師補貼費,忘了具體是多少錢,反正我攢了200元,因怕丟了,把錢縫在了棉衣里,嘿嘿,你們猜我縫在棉衣的何處?保證你們猜不著。告訴你們吧,我把棉衣右邊下擺部拆開,把錢塞到了后腰部,然后又縫好。上路,回家。

可惜這次回家我錯過了上工農兵大學的機會。當我和老趙及其他同學回農村后,還沒到我們村,路過好幾個村時,認識我的家在這些村的民辦教師和公社干部見到我,都惋惜的說,你怎么才回來?公社推薦你上大學,就等你回來呢,名額一直留到昨天,這是最后期限不能再等了,就給別人了。我頓時心里難受極了!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的通信地址,那時電話沒普及,無法通知我。我難受了好幾天,天天坐在半山腰上后悔,只差一天,太后悔了!我在學校班上學習數第一,每次期中期末考試主科都是96--100分。上大學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可這樣的好機會讓我自己錯過了,悔死我了!

每次重要時節如五一節、十一節,為了北京的秩序安全,都要將派出所掌握的常打架惹事的人和有不安定因素的人關幾天。72年尼克松要訪華,大概怕我們知青回去秩序亂,因為有些男生回京后愛打架惹事,公社傳達給我們上級通知,動員我們在農村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各火車站均不賣北京站車票。咳,這能難住誰呀,我買豐臺或廊坊車票不就得了,豐臺站還離我家近呢。就這樣,沒響應“過革命化春節”的號召,溜回北京了。

                       (四)從頭學起

我們這些“北京學生”(老鄉們都這樣稱呼我們),在生活上和勞動知識上很多事情都不懂,也不會做,比如燒火、做飯、挑水、打柴、背柴、劈柴、洗衣、套驢磨面等,翻地、種菜種莊稼、鋤地、犁地、割麥子、掰玉米棒、揚場、插水稻秧等等。

初來山村,一切是陌生的,首先燒火做飯就不會。開始是村里派了一位大爺幫我們做飯。我們幾個女生住在一家老鄉騰出的窯洞里,男生住在另一個院。同院對面住的就是這家老鄉。窯洞分土窯和石窯,土窯冬暖夏涼,石窯外觀漂亮,但它的性能就不如土窯了。老鄉住的是土窯,我們這孔是石窯,但連著炕頭盤有大鍋灶,燒水做飯暖融融的,炕也燒熱了,我們在涼席上面鋪了自己的褥子,被窩里熱乎乎的,很暖和,有時炕燒的太熱,睡在炕上熱的難受,有時把涼席都燒糊了。沒有電燈,用空墨水瓶裝上煤油,用線繩搓成捻子,放進瓶子,用火柴點亮,微弱的煤油燈光暗暗的。或者是買帶燈罩的煤油燈,中間有個捻子,用旋鈕可以調整捻子的高低,火柴點亮后將燈罩罩上,比自己做的燈亮很多。煤油燈煙霧有點熏人,每天早上起來,個個鼻孔是黑的。

窯洞門外也有個大鍋灶,夏天在這里做飯。開始不會燒火,灶膛中塞滿了柴禾,點不著,好不容易點著了,卻常是滅,我們就用嘴吹,還總是倒煙,煙熏火燎搞的鼻涕眼淚直流,嗆的直咳嗽。后來學會了,柴要架空火才旺。我們女生在家有時幫媽媽做飯,只要會燒火了,蒸饅頭窩頭不成問題,搟面條也學會了,熬稀飯更沒問題了。我們還比老鄉多一樣技能---貼玉米餅子。有一次我揭開窯洞門口灶臺大鍋鍋蓋,一只大蝎子卷著尾部毒刺趴在鍋底,我不自主的大叫一聲:媽呀!蝎子!連忙跳到了一邊。這小東西可厲害了,蟄了人會疼痛難忍,雖然我沒被蟄過,可其他3個女同學都被蟄過,看她們那被蜇的地方紅腫起來,疼的坐立不安,就知道蝎子的厲害了。老鄉趕緊拿來煙鍋油抹上,過很久才能緩解疼痛。小張是早上起來下地穿鞋,鞋子里面有只蝎子狠狠蜇了她。小齊是在地里勞動時被蜇了胳膊,疼的臉色漲紅。忘了小郭是怎么被蜇的了。

最初是在男生那里做飯,大伙在一起吃飯。后來男女生之間發生了矛盾,就分開了。我們女生在一起自己做,男生4個人各做各的飯,他們把各自的糧食分別放在其他老鄉家。下地勞動收工后4個人賽著跑往家趕,誰先搶到鍋就誰先做飯。我們幾個女生總是高聲喊:噢,噢,兔子跑得快。哈哈,真有趣!

開始我們男女生在一起吃飯時,每天早上和晚上在毛主席像前站成一排,毛主席語錄握在胸前,早請示晚匯報,匯報一天中自己的表現,有哪些應當注意改正的。沒人要求我們這樣做,都是我們自己自覺做的,而且大家都很嚴肅認真,后來分開后也就不這樣做了。

挑水也是一門技術,對于我們這些用慣了自來水的城市人來說,真是難為了。我們村是在一條上川通往下川的小河里挑水,挑回來倒進水缸。村子人家都住在半山腳下,有一大片灘地,修成梯田,種莊稼,還有水果樹,大多是柿子樹和核桃樹,也有少量棗樹。小河雖不算太遠,但對于我們來說,挑上擔子走回來總覺得遠。開始是雙手握在肩前擔子上,前后兩個水桶亂晃,一桶水能撒出半桶,濺濕了褲腿和鞋襪,肩膀也磨破了皮,紅腫生疼,我們就在肩上墊上毛巾,那也不行。慢慢的我們就學會了挑水,走起來自如穩當,一手扶住肩上的扁擔,另一只手隨著胳膊自然擺動,那動作甚是優美好看。

對于我們女生來說,洗衣服絕對沒問題,我們經常到小河邊去洗衣服,老鄉們說我們的衣服穿不爛硬給洗爛了。我們愛干凈,老鄉們身上都生有虱子,常看見他們坐在自家門口脫了上衣用指甲擠虱子,連公社干部也是這樣,我親眼看到過公社副主任坐在辦公室門口擠虱子。我們幾個在農村期間,身上都沒生過虱子,我最怕那小東西。有一次一個冬天,我代表全公社知青到縣城開有關知青工作會議,與公社武裝干部和北京干部老趙同去,因啟程晚,在半路唯一一個村子住了一夜。老鄉看我是北京知青,專門從一新婚夫婦家借來新被子給我蓋,我把被子攤在炕上,用手電筒在被子上來回照,天哪!發現了一個虱子!我這一夜沒上炕睡覺,坐在灶前燒了一夜火,實在困了就趴在膝蓋上瞇一會兒,可沒一會兒就凍醒了,站起身來回走一走,然后又坐下燒火取暖,盼著天明,感覺這一夜好長好長。迷迷糊糊中天亮了,終于熬過了難耐的一夜。

冬天農閑時節,村里派老鄉帶我們到遠處高山上去砍柴,還趕了一頭毛驢,回來時馱柴禾,農家一年要用的柴禾,基本上靠冬天上山砍柴。我們每人拿了把砍刀和繩索,跟著老鄉上山了。山上風大,吹的臉冰涼生疼,手掌磨出了水泡, 胳膊也酸痛,有時荊棘刺破手指,劃傷皮膚。但我們沒有退縮,直到驢子能夠馱滿,我們每人捆了40斤左右柴禾,背起來下山回村。寒風凜冽,吹得臉直痛,手也凍的僵直。待我們走了一段路后,活動開了,渾身暖和了,也就不感覺冷了。后來聽說其他縣或公社有的知青背柴被風刮下山谷死了。還有的知青因乘坐拖拉機翻車翻到懸崖下身亡。唉,無論在哪里都有可能發生不可預料的意外事故,誰碰上誰倒霉,天災人禍難以預料。我們進了工廠后的有一年,大概是74年,延安市發洪水,被卷走了許多人,當地人和分在延安工作的知青有數不清的人喪命,有名的農民老英雄楊步浩也被洪水沖走了。和我分在一個工廠的一位知青的哥哥在延安,也下落不明,他和北京的家人一同去延安找尋哥哥尸體,后來他調回北京了。

套驢磨面。面吃完了,跟村里喂驢的老鄉說一聲,早上4點鐘去牲口棚牽驢,套磨。頭天要把麥粒用水浸泡后(忘記泡多長時間了),晾一晾才能磨面。套好驢子,用布蒙上它的眼睛,將麥子添入磨孔,拍拍驢子屁股,喊著:嘚起!嘚起!驢子開始拉磨轉圈,磨盤碾著麥粒滾滾而轉,從兩片磨盤縫隙中磨出了碾碎的麥粒,用籮子將面籮出來,過濾過的麥粒渣子要多磨幾遍,遍數越多,磨出的面越黑也越粗。做面條的面要白些的,蒸饅頭要黑些的。玉米面、豆子面等也是這樣磨出來的。4點開始套磨,一早上到吃早飯時只能磨一斗麥粒的面。能磨出多少斤面記不清了,剩下的麩子留給老鄉喂驢。

每天早、中、晚做飯時節,站在山上環顧,家家煙囪炊煙升起,尤其早上還不時傳來公雞打鳴聲與牛羊和狗的叫聲參雜在一起,細細聽來如美妙音樂一般,一派濃厚可親的農家村莊景象,伴著太陽的冉冉升起,真是美如畫景。

                        (五)勞動鍛煉

每天清晨早飯前,生產隊長站在半山坡上他家窯洞院外,拉著長音高聲吆喝幾遍:“唔---唔!打栝咧----(開始出工干活兒了)!打栝咧------!”,全村人都能聽見,每當這時,社員們扛著或拿著勞動工具陸續從家里出來,奔向勞動地點,一般頭天就布置好了明天干什么活兒,干一陣活兒后回家吃早飯,早飯后和午飯后再兩次出工,每次出工前隊長都要吆喝:“唔---唔!打栝咧----!打栝咧------!”。老鄉們從來不看表,是根據太陽的方向和高度來判斷時間的。

農村地里所有的活兒我們都干過,翻地刨地、推土、鋤地、施肥、播種、間苗、澆水、插秧(水稻)、夏收割麥、揚場、秋收掰玉米、摘棉花、摘豆子、刨紅薯土豆、打棗、摘柿子和核桃、修水渠、修路、起圈糞、送公糧等等,老鄉們干什么活兒,我們就一樣干。

每天晚上到隊里公用窯洞去記工分,男勞力每天10個工分,女勞力每天8個工分,一年下來按全年合計工分核算分紅,每個工(10分)的價值要看生產隊收成收入來定,我們這個生產隊一般是一個工(10分)兩角五分錢,我們公社最高的生產隊是五角錢,也只有兩三個這樣的生產隊。

我們生產隊莊稼地,除了山腳下小河兩邊的大片梯田灘地外,都在附近山上,最遠的一塊地在離村20多里的黃河邊的山上,都是山坡地。播種糧種子時,比較陡的地牛是無法犁地的,也不用犁地,一人在前面用垉子刨個小窩兒,另一人跟在后面撒麥種,然后用手扒拉一下土將撒了種子的窩兒埋上。呵呵,你要問為什么用手不用腳扒拉土嗎?嘿嘿,是山坡地呀,刨窩兒的和撒種子的人都不用彎腰,輕輕松松就完成了,不過一大片坡地干下來也很累呀。坡地是靠天收成,無法人工澆水。

梯田灘地種麥子就簡單多了,牛來犁地,人在后面扶犁,牛在前面拉犁,還有一人跟在后面撒種子,比山坡地撒的密,可以人工澆水。坡地和灘地一年冬春兩季種小麥,灘地秋天種玉米和高粱,在最低洼處還種稻子,女人們負責移苗過來,男人們插秧,因為這里還比較封建,女人不能露出腿和腳,多熱的天都要穿長褲子和粗布襪子,所以女人是不能下水插秧的。我們幾個女同學脫掉襪子,卷起褲腿下水插秧,男人們不敢看我們,女人們捂著嘴偷著笑我們。還有一件事,在農村沒有澡堂,我們只能在家里燒水擦洗,夏天很熱,我們穿上游泳衣到村子一個轉彎處河的深水處游泳,順便在水里洗個澡,村里人看到了,男人們躲到家里不敢出來,幾個平常和我們相處要好得年輕姑娘和小媳婦跑來看,她們笑的前仰后合,捂著肚子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們說,你們太封建了,我們在城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一條河里、一個游泳池里游泳,男的只穿一條三角泳褲。她們卻不可理解,別說女人了,就連男人也不能大庭廣眾光膀子呀。

啊呀,稻田水里有螞蝗咬腿吸血!啪,拍死它!接著干。

6月份麥子熟了,向梯田灘地一眼望去,黃橙橙沉甸甸的麥穗在和風中輕輕搖晃著,好似在召喚人們來收割。我們戴上草帽頂著烈日割麥子,老鄉為我們磨好了鐮刀,左手抓一把麥桿兒向旁邊壓斜,右手緊握著鐮刀向麥桿兒根部割去,左手順手將割下的麥稈兒撂在地上,(如果鐮刀磨的不快,或者不會使用,刀口有可能順著麥稈兒向上滑向握著麥稈的左手,劃破手指或者鐮刀向內割,割到腿上,我們幾個都劃破過手指,男生有的割破了小腿,用手絹包裹一下繼續割麥子。)專門有人將割下的麥子歸攏在一起,捆成一捆一捆的裝上兩輪板車,毛驢子拉起車送到麥場,然后堆起麥垛晾曬。山坡地的麥子比較省力,不用彎腰就割下來了。比較遠的坡地中午不回村,帶干糧和水,午休時隨便躺在地上小睡一會兒。

有一次到距村20多里的黃河邊坡地收麥,要帶上糧食和大鍋及簡單鋪蓋,吃住幾天,白天去山上割麥,晚上在黃河邊山崖下凹進去的有山石遮頂的山腳露宿,將混濁的黃河水打在水桶里沉淀后做飯。一日白天在住宿處休息,4個男生穿上泳褲下到黃河向對岸山西游去,然后游回來,我們看著很擔心,滔滔不絕翻滾著奔騰的黃河水,好嚇人呀!

6月天愛下雨,電閃雷鳴,大雨瓢潑,每當這時,我們和老鄉們都自覺地冒雨跑到場上用塑料布蒙蓋麥垛,壓好,否則麥子淋了雨會發霉長芽爛掉,就不能吃了,這可是我們辛辛苦苦用汗水澆灌的成果,關系到全村人的吃糧問題和上交公糧供應城市人們吃糧問題,我們必須保護它們。

麥子晾曬好后,該脫粒了。大家都集中到麥場,用脫粒機脫粒,我們大家用木鍬將脫粒后混雜一起的麥子和麥殼,一鍬一鍬鏟起來,向空中揚去,最好是有風時最好,輕輕的麥殼隨風飛向遠處,較之沉的麥粒落在跟前,麥粒和麥殼就這樣分離開了。最后將麥子按人口分配到各家,全年收入不夠扣除麥子錢的,還要補交不足,有些家庭老人和孩子多,勞力少,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留足了儲存糧和公糧,裝麻袋入倉庫,等待交公糧。

最不好受的活兒就是給玉米地除草,尤其是玉米桿長的高過人頭時,最高時能高過人好幾頭,烈日炎炎,本想鉆在玉米地里能遮住太陽,免除直接暴曬,應該涼快,可惜濃密的寬寬的長長的澀澀的如齒刀般的玉米葉子,將胳膊和臉劃出道道血痕,汗水流出淌在傷痕上,蟄的滋啦啦的疼痛。以后只好穿長袖衣,可臉卻不能包上,您想想,大熱天的把頭和臉裹住,捂的太熱了,誰能受得了啊。戴上草帽也難免被玉米葉劃傷臉。

可當秋收時,看著那一個個長得圓滾滾像胖娃娃似的大玉米棒子時,看到家家外墻壁上掛滿了一串串金燦燦的玉米棒子時,心中充滿了欣賞自己勞動成果的無比喜悅心情。

要去縣城送公糧了,我們和老鄉們趕著馱著糧食的毛驢,沿著曾經走過的山路,向縣城行進,一路上不時碰到其他大隊送公糧的隊伍。一面與同學和老鄉談笑風生,一面欣賞著大自然賦予的美麗山景,綠葉、紅花,叫不上名兒的茂密的各色各樣的野生花草郁郁蔥蔥,可惜那時沒有照相機,否則我們會留下青春年華與革命圣地延安美麗景色融合一體的永久紀念。還好,我們在縣城照相館留了影,后來北京干部組織知青去延安拉鏈時,在寶塔山下,延水河邊留了影。

年輕時做事膽大,不考慮后果,一次,秋天我到縣城開知青代表會議,本公社其他大隊很多知青跟著老鄉到縣城送秋季公糧,返回時,剛好我也開完會要回村,因怕白天返回路上熱,我們商量一起走夜路,我們男女生共10多個人一起下午5、6點鐘出發,只有我因走過多次認識路,其他人都不認識路。我走在最前邊帶路,大伙跟在我后面,多數山道路段窄,不能并排走,只能排成一路縱隊走。天黑了才發現只有我的手電筒有微弱的燈光,電池快沒電了,還趕上月亮不亮,我邊走邊安慰大家,沒關系,這條道我很熟,沒問題。有個同學說:“這么黑,碰到狼怎么辦?”,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我心里也正想呢,我說:“別怕,咱們這么多人,狼是不敢過來的。”

你要問了,怎么還有狼嗎?當然了,我見過多次狼了,有一天,大白天狼跑到我們村子山頂上,我們住在半山腰,村里的狗上去和狼咬架,愣是打不過狼,后來村里男人們都出來齊吆喝,狼才嚇跑了,這家伙也是欺軟怕硬,對女人和孩子它可不怕,聽老鄉說過別村的一個小孩不見了,村里人們幫著尋找,在山里一個地方找到這個孩子的衣服和一些骨頭,媽呀,被狼叼走吃了。但狼一般是夜深時進村叼走老鄉養的豬,我們村里有幾家的豬都是這樣被狼吃了。后來喂驢老漢想了個辦法,將炸藥裹在肉里當誘餌,晚上放在離村比較遠的一般人不走的山道上, 想引誘路過這里進村的狼吃掉,炸死它。果然狼上當了,在狼嘴里爆炸了,它死了,老漢天亮去把狼殺了,剝下狼皮加工后做成皮褥子,狼肉燉熟了吃,老漢要送我一塊狼肉吃,我沒敢要,不敢吃那肉。還有,晚上常聽到狼嚎,真的如人們傳說的像孩子的哭聲。

話說回來,我們一行在我的帶領下,半夜3點鐘回到了公社,敲開公社機關大門,公社黨委書記親自給我們開的門,問清情況后,贊不絕口的說:你們干勁真大呀,不簡單。他吩咐公社文書給我們安排好住處,大伙倒頭香香的睡了一夜,第二天一直睡到上午9、10點,吃過午飯后大伙分別回自己村子了。

延安梅七線鐵路要開工了,各村都要有指標的派人去,都是派的男勞力,有的知青也去了,分批輪換,在工地吃住,自然一定很艱苦。公社通縣城的公路也要修了,我們都去修過,其實也就是加寬鋪墊土路,各村知青也都代表自己村里去的。我們邊干邊唱著流傳的知青歌曲,一遍一遍重復的唱,記不起歌曲的歌詞了,只記得曲調有點憂傷。我不太喜歡這個曲調,太過凄涼低調。后來通車了,每個月三趟往返縣城的公共客車,但還是解放大卡車。

第一次通車那天,各村從沒有走出過山村,沒有見過汽車的大爺大媽和姑娘及小孩們,像趕集過年一樣從四面八方趕來公社,要看看汽車是個什么樣子?一個老太太撫摸著車燈,喃喃地說:這是汽車的眼睛。

冬天農閑,除了平整土地和砍柴外,一般是休息,我們這時就回北京了。

我們還干過很多農活兒,在此說說一些典型的有代表性的勞動,不一一表述了。

                    (六)農村生活

剛來農村時,由于水土不服,很多知青身上起紅皰疹,女同學們還有的閉經,我也沒能逃過這兩樣,身上皰疹癢癢的難受,經過公社衛生院醫生的治療,打針,幾個月后癥狀消失。閉經是暫時的,不用治療,適應了水土,半年后又恢復了正常。

各家各戶都分有自留地,隨便種什么,一般都是種菜,也有間種玉米的。我們知青也分到了這樣的自留地,由隊里派人幫忙翻地施肥,種上菜,我們自己管理。夏天和秋天菜很多,吃不完,到冬天就吃不上新鮮菜了,只能吃自己腌制的咸菜、干辣子面兒和油辣子(用燒熱的油潑在辣椒面兒里),夾在玉米面發糕里面吃,拌面條吃。每年大約12月份家家用軟糜子面烙成攤餅,儲備在大水缸里,做為冬天的一種主食吃。

陜北老鄉每個月都過一個節,如:二月二,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六月六,七月七等,每當這天,隊里都要殺羊給大伙按人數分肉。各家還養了豬,長肥了可以賣給公社供銷社和食堂,自己留點豬肉吃。家家還養了雞,雞蛋自給,吃不完的可以賣,我們沒養雞,到老鄉家里買雞蛋吃。

老鄉們主要的消費是購買油鹽醬醋糖,做被褥用的棉布,和姑娘媳婦們穿的花布,其它的基本是自給自足。家家有木制紡織機,女人們自己紡棉花線,然后織成粗布,用染料染上黑色做棉衣棉褲和單褲,原色粗布做襪子馬甲背心和夏天穿的衣服及褲子。我們也讓老鄉給自己做了粗布衣褲勞動時穿。

公社有衛生院,有農村合作醫療,醫生經常背著藥箱到各村巡回醫療,每個大隊配有赤腳醫生一般的小病都能解決。我們有國家撥的安家費和醫療費,我們用安家費買了暖瓶、搪瓷碗和盆,還有其他炊具。我們自己從北京帶來些常用的藥品,有點小病自己吃點藥就好了。老鄉治病有些土辦法,鄰村女知青小錢不慎摔下10多米深的山溝,昏迷不醒,老鄉給她喝了小男孩童子尿后醒過來了。小汪得了一次瘧疾,也是老鄉用土辦法給治好了。

這里老鄉大便后用石頭蛋擦溝子(屁股),農村家家院外有土茅廁,我們就近去他們的茅廁方便,我們用從北京帶來的衛生紙,老鄉說我們:“北京學生的溝子(屁股)鑲錢(值錢)哩。”聽本大隊另一個村的知青說,他們村有幾個小男孩見了她們總是喊:“北京洋學生,腰里系著月經帶。”肯定是從他們家大人那里聽來的。這里的女人都是用布套塞滿爛棉花墊上,用過后將棉花扔掉,把布洗干凈,再塞棉花下次用。我們每天刷牙他們也覺得新鮮,我們勤洗衣服,他們說我們穿不爛給洗爛了。

我們同學之間常鬧意見,免不了吵嘴打架,一次,小張和小郭打架,兩人在炕上扭打起來,女人打架慣用互揪頭發,或者用牙齒咬對方胳膊。她倆休架后,小張在案板前一邊用菜刀剁菜,一邊嘮叨著:“小心點兒,惹急了我,晚上剁了你的頭。”嚇的小郭抱著被子跑到老鄉家去睡了一晚。小郭人品很差,我們大隊有三個村,其中兩個村有知青,我們大隊的北京干部老李是個60歲的老人,管理這兩個村的知青,和我們同住一個院,同吃同勞動。老人家很老實,他有5個兒子,其中兩個在北京河里游泳時淹死了,一個被淹,另一個去救,結果兩人都不幸淹死了。小郭總是欺負老李,吃飯給我們自己吃面條,給老李吃窩頭;我幫老李挑水洗衣服,小郭罵我巴結老李,老李有次偷偷掉眼淚,我看不過去,堅持常幫助老李做事情。小郭借了鄰村知青的錢賴著不還。老李回北京探親,她詛咒老李摔下懸崖摔死,過黃河掉下去淹死,真是可恨到極點了。結果老李沒被摔死淹死,小郭卻困退回北京后病死了。

我們各村的知青經常聯系,互相到各自的村子去串門,一起唱唱歌,聊聊天。有好吃的送一點兒嘗嘗。有次同大隊鄰村的驢窯塌了,全村的驢都住在這個窯洞里,都被砸死了,驢是山里主要的勞動和交通工具,老鄉們都哭了。他們把驢肉分給各家,同學還給我帶了一飯盒,很好吃。

說起來很奇怪,我們知青養的狗見了不同的生人后反映不同,從來沒見過的知青來了,它不叫不鬧,而公社干部和別村老鄉來了,它卻一個勁兒的叫,我們制止它后才不叫了,也許是我們知青的穿著打扮和氣質與他們不同。

我們知青有時會調皮搗蛋,尤其是男生,偷老鄉家的雞殺了吃。他們晚上到鄰村偷蘋果、梨和柿子回來,還給我們女生送一些。我們女生只有一次晚上打著手電筒,到老鄉家的菜地偷摘黃瓜和西紅柿,對面半山上住的一個老鄉出來看到了手電筒燈光,吆喝了兩聲,我們幾個人連忙逃回家,把偷來的黃瓜西紅柿洗洗邊吃邊笑。一次,那個瞪大眼睛的小黃傍晚到生產隊地里偷掰嫩玉米,準備拿回去火燒著吃,結果被老鄉看見了,批評他他還犟嘴,結果被老鄉拉到隊長家,吵了起來,老鄉們聽到吵聲,紛紛出來看,結果小黃被憤怒的老鄉們你一拳我一腳的痛打了一頓,老太太們急的大喊“:別打了,要出人命的。”男生們把小黃攙扶回自己的窯洞。小黃平時和大伙關系不好,沒人管他,我第二天早上去看他,他躺在炕上,鼻青臉腫,身上一定也傷的不輕。我給他做了早飯,準備給他請醫生,他拒絕了,說不用請醫生。過了幾天,我看到他拄了一根柴棍,向村外走去,我問他去哪里,他說去找他哥哥。

我從小好動,喜愛體育,賽跑、打籃球、乒乓球、爬桿爬繩,雙杠單杠高低杠、跳遠跳高。還爬樹,這個特長可用上了,大紅棗紅了,熟了,我爬到樹上邊吃邊往衣兜里裝,不時地扔下去給其他女同學吃,又甜又香的大紅棗,真好吃。

核桃熟了,分給各家,這時的核桃還包裹著厚厚的嫩綠皮,我們沒經驗,用刀把皮削掉,結果削不干凈還搞的滿手黑褐色,很多天也洗不掉。應當曬干了后再去皮。

柿子成熟了,分給我們一棵樹,自己摘,也是我上樹去摘。柿子放在柳條筐里,放在窯頂搭好的小棚子里,用玉米桿蓋好,一冬天都不會壞,凍柿子很甜很好吃,尤其是紅艷艷的山丹丹小柿子,一點不澀,像蜜一樣甜,我們常爬到窯頂去吃,吃的滿臉滿手都是柿子糊糊。自從離開那里后,再也沒吃到過火一樣紅的山丹丹柿子。大柿子放些時才不澀,老鄉告訴我們放在溫水鍋里泡一晚上,第二天就不澀了,而且又脆又甜,這叫攬柿子。

我們經常到山頂去遠眺,連綿的山丘擋住了我們的視線,多么想看看廣闊的大平原啊!這時憋悶的感覺涌上心頭,我們用歌聲來驅散想看看原野的欲望,山谷中不時回蕩著我們歌聲的陣陣回音。我們村的男生小趙,外號趙歪子,經常拿著鍋蓋當手鼓,邊唱邊跳新疆舞,逗得我們開心的樂。

公社常組織文藝匯演,我們都要不失時機的去看看。下鄉的第二年我被調到另一個大隊當民辦教師,我教2、3年級的所有課程,在一個教室里上課,給3年級上課時,2年級學生做作業,給2年級上課時,3年級做作業。另一位當地女教師教1、4年級,在另外一個教室上課。(升5年級要到公社的學校去上學,還要能考上才行。)每次匯演,我們都認真編排舞蹈節目,參加公社演出,很受歡迎。我們學校還有自留地,可以為學校創收,買些教學用具。

老鄉們也很喜歡唱歌,下地勞動時,他們常哼著陜北小調兒,“走西口”和“蘭花花”是他們最愛唱的歌。我有時星期天休息日在自己窯洞里唱京劇里面李鐵梅和小常寶的唱段,唱“白毛女”里面楊白勞和喜兒的“扎紅頭繩”,結果引來村里老鄉聽我唱。

老鄉們不到40歲就給自己準備好了棺材,放在自家放雜物的窯洞里,我來當老師,村黨支部書記騰出自家那間放棺材的窯洞給我住,但兩口棺材沒處騰,仍放在這里,我膽子大,心想那是新做的棺材,木頭而已。后來北京干部老趙住這里了,我搬到學校做為辦公室的石窯里住。我的學生里面幾個大些的男孩子常主動為我抬水倒入水缸,幫我拾柴禾。過節老鄉家里燉了肉,蒸了白饃(饅頭),或者包了粽子,給我送來嘗嘗。端午節早上我不用做飯,一會兒我的洗菜用的搪瓷大臉盆就裝滿了粽子。

陜北的娃娃們一般很小就說下媳婦和婆家了,我常聽到我的學生們相互逗趣,說某某某你媳婦來了。法定結婚年齡是男20女18,可大多數女子16歲就謊稱18歲結婚了,村里一個和我同歲的女子,在我20歲招工離開時她已經有3個孩子了。難怪我們剛來時大媽大嬸們問起我們多大了,只要說18歲以上,她們就會說:該找婆家了,該結婚了。

在嚴厲打擊破壞知青上山下鄉時,凡是強奸女知青的人都會被判刑。有個村的女知青和當地有婆姨(老婆)的老鄉好,這個老鄉被逮捕關進縣城監獄。這個女知青到縣城為其奔走,說明是她自己自愿的,不是強奸,不知后來是否被放出來。

                     (七)去留抉擇

延安地區北京插隊知青中有不少各級高干子女,他們在回到北京過年時向周總理反映了北京知青的很多困難情況,不久北京干部來到了延安地區,凡是有北京知青的大隊都有一名北京干部管理我們,同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我們有什么困難和問題他們都負責幫助解決,他們和我們朝夕相處,發現我們有不團結現象,就做我們的思想工作,老李說過的幾句話至今記憶猶新:“你們都是離開家很遠的同學,在這里,你們之間就是最親的人,應當互相幫助,互相愛護,搞好團結。”他希望我們能和好,合到一起吃飯。我們同意了,男女生又合在一起做飯吃飯。

我在剛入團后,北京干部老趙就動員我寫入黨申請書,我吃驚,因為我認為入黨是很神圣的事情,入黨條件也是很高的,我夠入黨條件嗎?老趙說:“只要你有入黨的要求,好好學習一下黨章,按照黨員標準嚴格要求自己,黨組織考察合格并經黨支部大會通過,公社黨委批準,你就可以入黨。”我認真學習了黨章,并向黨支部上交了入黨申請書。半年后的1972年6月由大隊黨支部書記郭長發和老黨員白敬選兩人介紹,經黨支部大會全體會議通過,報經公社黨委批準,我被關榮的吸收為中國共產黨黨員。當我接到通知后,心情無比激動,那個時候入黨,是很多人的理想,也是一個革命者更好的為黨工作,為人民服務,為祖國社會主義建設更加努力做貢獻的起跑點。我們公社知青共有4人(1男3女)分兩批入了黨,我是第二批。

我們雖然插隊在延安地區,但我們宜川縣離延安市還很遠,記不清有多少公里了,沒有去過延安市,北京干部組織我們公社所有知青徒步拉練去延安市,一方面為參觀延安革命圣地,了解革命歷史,親眼看看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領導住過的地方和窯洞。另一方面徒步拉練來體驗一下紅軍長征時的艱難困苦,體會建立新中國的來之不易。還有一個方面是增進知青之間的團結和友誼。出發前先集中在公社做拉練前的學習、娛樂、聯歡等活動。我由于要給大隊學校學生上課,就沒參加集中培訓。拉練開始了,我因剛好趕上參加在延安舉辦的民辦教師業務培訓,就和另一個知青民辦老師還有其他當地教師一同乘專車先走了,其他北京知青開始了集體徒步拉練。我們幾個教師參加了教師培訓班的參觀棗園、楊家嶺等,并抽空與拉練同學會合,在著名的延安寶塔山下延水河邊留影,買了些紀念品。

我們下鄉的第二年就開始招工了,但指標不多,那時我還沒當教師,我們村8個知青中只有一個男生被招到好像是西安的一個工廠。好像招工原則是招收插隊知青,但這次招工當地青年也有被招走的,傳說是當地地方主義所為,我也說不清楚是否是真的。后來北京干部來了后,明確以后招工工作由北京干部負責,這樣就保證了北京知青就業。

71年的一天,北京干部老趙對我說,公社黨委書記找你有事兒。我到了公社,原來是要抽我到公社當婦女主任。當了公社婦女主任,就是國家干部了,就意味著留在這里工作了。說實話,永遠留在這里我是不愿意的,畢竟自己從小在城市長大,對于我們知青來說,這里的生活工作條件確實很艱苦,長期下去真的受不了。我推說:“我的性格有點男性化,不喜歡和婦女婆婆媽媽,我在原村時就很煩女人們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總是和男社員在一起勞動。恐怕我是做不好婦女主任這個工作的。”后來是另一個女知青黨員做了公社婦女主任。72年的一天,公社學校教務處主任來找我,他曾來聽過我給學生講課,他拿了一張表格讓我填寫,我一看,是民辦教師轉公辦教師的表,對于當地人來說,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可對于我來說,又是意味著留在這里工作下去,我還是想招工走出這山區。我又一次推托了,我說:“我初中只上了一年就搞**停課了,文化知識實在太低,我怕誤人子弟呀。”他說:“這可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很難得的機會,別人想要我們都不給的,你還是先填了表吧。”我還是堅持不填表,教導主任很惋惜的走了。

好像是72年8、9月份開始了全國性招工,就是全國各地各工廠和單位招工,我們公社北京干部小組研究將全公社知青按照表現進行排名單,我被排在第一名。所有知青填一個統一的基本情況表,是供北京干部掌握情況和招工單位考察用的。我們都興高采烈的填表,那位當了公社婦女主任的知青,非常羨慕我們,可無奈她已經是國家正式干部,不能再被招工了。不過我估計她以后會以調動工作調走的。但那時調動工作是比較難的。

我們公社排在前六名的知青被招到了駐地在陜西最好的地區----八百里秦川地帶的武功縣的空軍航空修理系統工廠。辦完一切手續,打包行李貼上標簽。72年12月26日工廠的車親自來公社接我們,到宜川縣城集中,到了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其實天還沒大亮)集合,還有從延安地區其他縣招來的,全是北京知青。工廠招工人員負責人(廠勞資科的,很巧,進工廠3年半后我被調到了廠勞資科,他任勞資科副科長)召集我們排好隊,給我們講了要注意的事情,然后我們上了廠里來接我們的大轎車,我們的行李頭天晚上就裝上了卡車。27日當天晚上到了工廠。

至此結束了我的知青農村生活。

                       尾聲


對于響應毛主席關于“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號召,對于下鄉插隊,我當時并不是很理解,誰不想過舒服幸福日子,誰愿意勞累?無論誰都希望自己找個好工作,過去的人都希望找個有技術的工作,有一技之長,現在的人都希望找個又輕松又薪金高的工作,都說明了人們的這個欲望,我們當時也一樣,只是出于無奈,就如我開始就說的:再不走下次就去甘肅了。但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老百姓是左右不了形勢的,除非你有其他辦法,比如:當時我們在農村插隊時,干部子弟基本上都先于我們“走后門”當兵和工作了,我們這些工人子弟和一些父母還沒“解放”的干部子弟只能等待。

那個年代是講階級的年代,雖然說有不唯成分論的政策,但家庭成份多多少少會影響到一個人前途,出身不好的確實要比別人付出要大要多些。但這要結合當時年代情況來看,49年解放到70年代只有短短的20年左右,解放初期時國民黨特務的搗亂和破壞,還有土匪擾亂,還有部分地主富農對共產黨不滿,反攻倒算,還有國際上帝國主義對我國的封鎖和圍剿,所以政治掛帥是必然的。共產黨一面要剿匪剿特和平息事態,一面要搞建設,加之基層干部的素質和理解執行政策的水平影響,處理問題過頭。四清反右和文革都是這樣。引用一位我熟悉的網友的話:“文革的初衷是好的,但毛過高的估計了中國民眾的政治素質,才會有后期的悲劇。熱情不是素質與修養,文革啟動后民眾的熱情被調動了,但沒有素質修養的支撐就不好疏導了。”

對于讓我們下鄉插隊的認識,是工作以后逐步想清楚的,那個年代是講對黨對人民無私奉獻精神的,面對艱難困苦,是提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的,只有在風雨中千錘百煉,才能磨練成鋼。我們的國家還有很多艱苦落后的地方,需要我們去改變和建設。想想毛主席的6位親人為了革命而犧牲,他把自己的兒子送到朝鮮前線,看看他的家人現在的處境,他沒有給自己的后人留下一分錢,他嚴格要求自己的子女,他的女兒李訥連病也看不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勞苦大眾,他是窮人的領袖,無論他搞什么運動都是為了人民,盡管運動沒能按照他的目的完成,出現嚴重問題。

我的這段知青農村生活經歷,是我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經歷,也是我一生中受益非淺的經歷,這也是我走上工作崗位后逐漸認識到的。說受益非淺,并不是說在物質上和金錢上的受益,而是我們認知社會,認知那里的農民善良淳樸的本性,認知我們曾經看不到的一個生活圈子里的人和事物,認知我們在艱苦環境下茁壯成長的歷程,對于我們以后的人生少走彎路是多么大的幫助。我們從一個從小生活在城市的單純幼稚的學生,成長為有吃苦耐勞精神、有堅強性格和勇于面對困難的兢兢業業努力工作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在各行各業有我們老三屆知青的足跡和業績。

我們從小生活在城市,比深山區祖祖輩輩生活在那里的農民優越的多,我們把自己的青春獻給了為我們城市供應糧食蔬菜這些最基本的生存物質的廣闊天地,我們將大山外面的世界帶給了那里的農民,為改變那里固有的封建思想和落后面貌受點苦算得了什么?我們只艱苦了幾年,而深山里的農民卻祖祖輩輩的生活在他們自己的家園,比起他們來,我們還算艱苦嗎?比起為祖國的解放,人民的幸福而拋頭顱灑熱血的先輩和先烈,我們還算艱苦嗎?

最后在此我要說:

我們青春無悔!我們的青春可歌可泣!

我為自己曾經是老三屆插隊知青而自豪!

向當年插過隊的知青們問好!祝你們健康幸福!

向延安人民問好!祝延安人民的家園繁榮昌盛!

向至今堅持在延安老區的北京知青們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責任編輯:angelo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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